一去兮(132)
程素商道:“昨夜师父踏出院门时,我正要往回走,与他打了照面,他身上穿的就是这套衣裳,人瞧着是往风云堂的方向去,那里有值夜弟子,一问便知。”
风云堂即是昨日任天祈接待裴霁与李义的地方,大厅里放着他的成名兵刃,日夜都有人看着,做不了假。
“至于师父当时穿的鞋子……”说到这里,程素商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双底朝天的鞋子上,再抬头看向裴霁。
“鞋子也该是那一双。”裴霁让十九将那双鞋捡起来,沾在鞋底上的苔痕在灯火照明下尤为显眼,“灰里带红,是踩过泥炭藓才会留下的痕迹,白眉山的后山有一方小池塘,塘边就生有大量泥炭藓。”
十九傻不楞登地道:“也、也就是说,老爷他从风云堂出来,又去了后山?”
被晾了半天的李义本想插嘴,这下心里一凉,可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厢水夫人已沉声问道:“裴大人的住处确实在后山附近,但离那池塘可有好一段距离,您怎会如此清楚?”
应如是所料不错,程素商果然将任天祈与裴霁私下约见的事告知水夫人了。
刹那间,四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霁面上,却见他毫无心虚之色,直言道:“当然是因为本官亲自去过!”
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右脚露出靴底,上面果然也沾了这种苔痕!
“就在昨天夜里,本官子时四刻出门,丑时一刻前后抵达池畔,在风中站至城门鼓声大响,也没有见到另一位赴约之人!”裴霁手按刀柄,杀意骤放如飞箭,迫视程素商,“程姑娘,昨日你代师向本官传话,说任庄主将于丑时在后山与我见面议事,本官如期而至,却是空等一夜,且问你是否假传师命?”
程素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倒打一耙,愣住之后愠道:“你莫要血口喷人!不错,我的确跟你说过这些,可师父若无吩咐,我怎敢代他传话?”
裴霁冷笑:“彼时左右无人,任庄主又已遇害,眼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程素商气得面红耳赤,手中长剑就要出鞘,被水夫人一把按住。
“裴大人,这其中恐有误会。”水夫人也没料到裴霁会坦然承认,语气倒是比刚才好了些,“素商是妾身当年救回山庄的,得外子允准才能入门留下,她对我们夫妻情真意切,多年来无有二心,何况她传话时外子尚且安好,裴大人若生疑虑,在水舍饮酒时提上一嘴,谎言不攻自破,她没必要这样做。”
裴霁笑里藏刀地道:“截至今日案发之时,知道本官与任庄主有约的人独她一个,她不敢撒谎,未必不敢借机行事。”
这话说得歹毒,暗指程素商有谋害任天祈之嫌,她的脸色几乎要由红转青,咬牙切齿地道:“姓裴的,你仗着自己穿了身官皮就来诬蔑我,景州可不是……”
水夫人一惊,急忙喝道:“住口!”
当年的腥风血雨仍然历历在目,本朝得国不正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尤其是近几年来,朝野局势愈发风谲云诡,好在景州毗邻西陲,算得上天高皇帝远,任天祈在世时淡权避祸,更不准门人四处惹事,而今他遇害身亡,卧云山庄更要多加小心,即便对裴霁的行事作风甚为恼怒,也不可当他的面说出这些话来。
被水夫人厉声截断了话,程素商登时清醒过来,自己有没有假传话,裴霁心里该是明白的,他故意以此激她,为的是打压她的气势,再逼水夫人出面打圆场,如此一来,她二人就落入下风,有理变没理,更不好诘问于他。
跪在地上的十九大气不敢出,李义见水夫人脸色发白,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小女子性莽口直,一时出言无状,裴大人胸怀宽广,何必与她计较?”
说着扯回正题,他扬了扬手里的验尸记录,道:“裴大人,您初判认为任庄主死于寅时之前,又提到丑时失约一事,难道……他在那个时候,就已出事了?”
裴霁瞥他一眼,道:“不无可能。”
验尸结果与证人供词对得严丝合缝,任天祈的死亡时间基本明确,遇害地点也就呼之欲出了。
程素商到底是心有不甘,她愤恨地瞪着裴霁,道:“你跟师父的鞋底有同一种苔痕,说明你们昨晚都去过塘边,你却说不曾见到他,焉知不是贼喊捉贼?”
李义欲言又止,却听裴霁道:“本官若是凶手,不会留下这样显眼的破绽,任庄主的尸身上也不可能仅有左胸这一处新伤,何况刀口平直,皮肉未绽,这不仅是死后造成的,还是从正面贯穿过去的。”
昨日他跟任天祈交过手,李义亲眼目睹,程素商也知情,裴霁的武功确实高强,但姜是老的辣,既然在九十八招分出了胜负,就不可能一击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