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267)
她倒吸一口凉气,骤感血腥味汹涌而入,如咽生肉,身子忽被推了个趔趄,裴霁取了门前的灯笼,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驱散满目黑暗,八名夜枭卫鱼贯而入,迅速分为两翼,为掎角之势,以防敌人偷袭。
待到火光照明,只见大堂内的桌椅板凳或是东倒西歪,或被利刃劈烂,杯盘碗碟砸的到处都是,灯油、酒水混着血流了满地,说是七零八落也不过为过。
除了这些,现场还有四具尸体,一个厨子打扮的矮胖男人躺在大门右侧,封喉绝命,死不瞑目;跑堂也好辨认,他趴在翻倒的桌子上,后背插着断剑;杂役则倒在墙角,身上还压着一人,料是同归于尽。
应如是带着岳怜青疾走几步,看清眼前情形,不由皱眉,又见裴霁面若寒霜,正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帘子,便也转头看去——半新不旧的藏青色布帘上,被人用鲜血画了一柄无鞘小剑,刃上的“护生”二字太过浓重,血色已经晕染开来。
算上丹阳渡口那次,这已是第四枚护生剑印记!
今夜无雨,屋顶未漏,却在这一瞬间,如有倾盆大雨兜头浇下,堂中诸人莫不色变,裴霁蓦地回身,一把抓住岳怜青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拽到面前来,五指捏得筋骨发出“咔咔”怪响,恨声道:“还说不是你做的?”
岳怜青疼得脸色煞白,咬牙道:“我不知道!”
裴霁的手劲又加大几分,武四娘等人一言不发,刀尖已对准岳怜青周身要害。
本朝刑律严酷,夜枭卫又是奉命执掌屠刀的刽子手,他们会杀人,更会折磨人,从前也对付过要留活口的硬骨头,有些死了,还有些生不如死。
门外的风如刀锋般刮在应如是背上,未及开口,先对上了裴霁的眼神,比风更冷,比刀更尖锐,他森然道:“我有分寸,你若还要维护他,便走不到一路了。”
夜枭卫素无人情可言,但“以牙还牙,血债血偿”是不变铁律,以此造就了朝野上下对他们的敬畏,而今被人挑衅到头上,裴霁若是容忍,身边人不免心戚。
心底泛起寒意,应如是攥紧了笼在袖中的手,听得岳怜青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知道他疼极了,裴霁不止是做给武四娘等人看,更要让藏身暗处的凶手听到,毕竟灯笼里的白蜡燃烧未半,地上的血水还没干,那些人走不远。
果不其然,岳怜青这一声闷哼方落,楼梯后方四角陡然窜出一道黑影,手中小剑反射烛光,刃随身动,疾如飞火,两名夜枭卫扑上迎敌,刀锋斩破的竟是残影,那人恍若一抹游魂,于左右夹击下疾闪而过,一对小剑分作两路,逼至近前!
第一百六十六章
裴霁尚不能大动内力,却是不闪不避,只将岳怜青往身前一挡,那人大惊,剑尖偏转方寸,自岳怜青鬓边斜过,猛见一道雪浪当头拍下,武四娘快刀竖斩,将其迫退数步,又三名夜枭卫抢攻而上,四面合围,刀剑交接声不绝于耳。
以一敌四,此人很快落入下风,但他身法诡谲,每每以毫厘之差避过攻势,若非武四娘经验老到,同三人配合默契,只怕让他突围而出,一时之间捉拿不下。
应如是借机将岳怜青从裴霁手下捞了过来,盯着那飘忽不定的人影,沉声道:“鬼影步,是无间派的人。”
不久前,裴霁才跟这样的人交过手,当然认得出来,比起那个尸人,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更为灵活机变,但后劲不足,起初那一剑失了手,败局已定。
约莫斗了二三十个回合,武四娘窥得间隙,侧身反手出刀,自下而上欺入,一撞一震,两支小剑断作四截,那人双手染血,撤步疾退,后路已被三名夜枭卫封住,眼看就要被擒,他抬头望了岳怜青一眼,猛地偏过头去,以脖颈撞向刀锋。
武四娘收刀不及,血光乍现,好似泉涌般流淌于地。
沉闷的倒地声过后,大堂中一片死寂。
裴霁对着死者的脸端详一会儿,忽地问道:“认得他么?”
他没有指名道姓,在场诸人却都看向了岳怜青,那少年瞪大眼睛,捂着肩膀说不出话来,他站的远,那血却像是溅在了身上。
“我……不认得。”他喃喃道,“不是我安排的。”
离开不过几日,被人乘虚端了窝,又在裴霁面前出错,武四娘暗自恼恨,听了这话不由冷笑连连,讽道:“好啊,你不认得他,他却是为你而死的。”
岳怜青攥紧拳头,应如是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感受着掌下传来的阵阵颤栗,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对裴霁点了下头。
那般难看的脸色不似作伪,裴霁深吸一口气,目光从这尸体移回布帘上,若非有人伪造印记,便是出了连岳怜青也不知道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