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281)
岳怜青屏息等了半晌,只好转回身去,后背又靠着对方的胸膛,衣袍被雨水浇得湿透,贴在身上也没了暖意,唯有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隔衣传来,沉而有力。
蓦然间,他知道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注定殊途难归的两个人,须得心照不宣才能粉饰太平,但要分道扬镳,只消一意孤行。
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走不到尽头的路。
快马疾奔一阵,雨势渐停,风还未止,吹得人透骨生寒,岳怜青抬眼看去,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因着地势偏低,这一场大雨方过,水面稍显浑浊。
此地是苍山南麓,河对岸有条枯梅小路,过去便是翠微亭,若是顺流而下,又可绕过山英县,驶入玉龙江支流,沿途有不少集镇和山林,进退皆宜。
长夜将将过半,离天亮还早,河上横亘着一座石桥,不知历经了多少年风吹雨打,岳怜青以为要过桥,怎料应如是带他翻身下马,就在桥头不远处站定。
风动水光寒,岳怜青瑟缩了两下,既冷又心慌,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什么?”
应如是没有卖关子,直言道:“等你的人过来接应。”
那厢既已动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应布置都该陆续启动了,倘使对面得手,必得尽快将岳怜青送走,而要摆脱追兵,当下没有比这条水路更好的去向。
应如是只说了这一句话,岳怜青已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整个人都被无形的利刃剖开,教其看了个清清楚楚。
良久,他挫败地叹了口气,屈指吹出一声口哨,刺破河边的寂静,但见一道黑影就从河道拐角转出来,竟是条乌篷船。不大不小,载得三五个人,目下只一名艄公站在船尾摇橹,今夜乌云蔽月,船上没有打灯,对方却不受影响,驾着船由远及近,到得丈许之内,拿竹篙定住船,而后垂手静待,一声未吭,也不登岸。
此人无疑是岳怜青的同伙,来得这般快,恐怕早已等候在侧,应如是多看了他两眼,其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瞧不清身形容貌,背着把用布条缠绕严实的剑。
他收回目光,解开岳怜青身上几处大穴,顺手将人往前推去,道:“走吧。”
岳怜青没想到他真要放了自己,先是一惊,旋即起疑,应如是也不管这少年作何打算,转身走向拴在桥边的健马,离开不过几步,袖摆便被用力扯住。
“你去哪儿?”不等他开口,岳怜青已从眉眼间窥得端倪,“回破庙找裴霁?”
应如是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要逃生,我去解围,各不相干了。”
“那些人杀不了他!”岳怜青不肯松手,喉头有些发堵,“你对情况瞒而不报,又趁他不备将我带走,已然坐实背叛,再要孤身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所言有理,应如是却置若罔闻,也不见如何动作,那潮湿的衣袖就从岳怜青掌中抽走了,人也似风送浮萍般凭空渡出两丈外。
青衣少年堪堪回神,面色一变再变,忽然道:“拦下来!”
话音未落,劲风破空而去,如同离弦之箭,“咄”地钉在了马腿前方,原是艄公手里的竹篙,尖端斜出,离马颈不到两寸,惊得那马嘶鸣一声,连连后退。
应如是微微皱眉,扫出一腿将竹篙向后踢去,只见艄公不慌不忙地探出手来,将竹篙接回掌中,复又定入岸边,整条船身纹丝未动,附近水面也无涟漪。
“好功夫,难怪会来接你。”安抚了马,应如是回身看来,“你们还待如何?”
岳怜青踏前几步,对这昔日大敌抬手一礼,道:“你这趟回去,只怕凶多吉少,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何况你我尚有承诺未完,还请随我一并离开吧!”
应如是听得出话里的情真意切,可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道:“那你答我几句话,就算抵了这次人情。”
岳怜青一怔,随即警惕起来,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本为应如是提出的要求,他却沉默了下来,几息后才道:“昨日申时,我们在府城里接到了从乐州据点传来的急信,言定即刻率人出发,往苍山东麓会合,以时间和路程推算,他此刻当在途中,尸体却出现于此,冷剑封喉,一日有余。”
道途不会凭空缩短,人马也无法插上翅膀飞来,问题只能出在时间上。
心知瞒他不过,岳怜青坦然道:“他以为阿姊不在,乐州据点便是其一言堂,殊不知身边早已漏了风,回信乃姓张的亲笔不假,只是晚了一日才送出。”
夜枭卫这些年一面往各地安插耳目,一面招揽人手扩充实力,任是查底再严,也会有一两根钉子楔进来。因此,他们在茶馆歇脚时,张更夫及其一干下属就赶到了约定地点,五日奔波,风尘仆仆,未及喘几口气,就遭到了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