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286)
眼看那些黑袍人飞快逼近,包在手帕里的半片指甲还随身收着,此刻像是活了过来,隔衣抓挠应如是的躯体,正当他晃神时,岳怜青趁机狠狠咬上了他右手。
剧痛传来,应如是立时回神,但见手背上鲜血淋漓,眉也未皱,使了个巧劲将人掀翻在地,岳怜青顺势一滚,啐了口血沫,嘶声问道:“我阿姊呢?”
陆归荑是追着灭门案的凶手而去,出了锦城便断绝音讯,岳怜青嘴上不言,心中时时担忧,而今看到这帮尸人,惊怒愤恨之余,恐惧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知僧目不旁视地朝这边走来,倒是那对男女相视一眼,尸人们将岳怜青围住,一样物什也被扔到地上,正是陆归荑那把铁梨木琵琶,弦断身裂,已然毁坏。
认出此物,岳怜青浑身剧震,跪倒在地,只听那男巫对不知僧禀告道:“李公,我等奉令行事,凡有阻碍之人,皆已毁尸灭迹,当中有个擅使暗器的女子,身上揣着夜枭令牌,本欲放她一马,但她从锦城追到宿州,只得杀了。”
不知僧已站在应如是身旁,轻描淡写地道:“料理干净就好。”
短短六个字,落在岳怜青耳里不啻剜心,他死死咬住牙关,抱起那把破琵琶站直了身,强撑着不在仇敌面前露出软弱之态,应如是也面色微变,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袖里无声攥紧,忽听不知僧问道:“元空你说,该当如何处置此子呢?”
护生剑主人之谜是岳怜青身上最大的价值,而今真相揭晓,罗网收束,若为拷问逆党情报而留其活命,实无必要,养虎为患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岳怜青冷笑,对应如是道:“我们看走了眼,当中还出了叛徒,着实让人痛心,可今日来此的,无不将生死置之度外,用不着你假慈悲,也不必白费功夫了。”
铃声一响,两个尸人越众而出,拧脱岳怜青双臂关节,将其压回泥水中,而他毫无畏惧,痛斥道:“人鬼有别,公道在心!没了护生剑,天下有志之士亦可化碧血为青锋,杀尽伪朝鹰犬!就算我先下阴曹,也在阎罗殿上为尔等起锅烧油!”
女巫忙抬脚踏在他背上,劲力猛吐,岳怜青胸中气血急翻,再也说不出话来。
应如是面无血色,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言不动,唯有袖里的手还在颤抖。
不知僧淡淡道:“以少年之身参与谋逆大事,骨气委实可嘉,就是聒噪了些。”
一旁的男巫会意,当即有尸人抽刀斩向岳怜青后颈,却见素影飞闪,那刀锋在及身之前被一截袖摆卷住,猛地向上拽去,拧为麻花形状。
应如是的出手在不知僧意料之内,他神情未变,只睨了自己的大弟子一眼。
躬身再拜,应如是道:“师父,您破障在即,此子有解危之法,暂且杀不得。”
说着便将岳怜青在碧游镇里施针救治裴霁的始末扼要讲来,不知僧果然有所动容,对上少年满含憎恨的眼眸,摇头道:“他恨不能生啖你我,留也无用。”
应如是却道:“对付骨头硬的人,威逼利诱俱都无用,其弱点在于心软,陆归荑若还活着,可算一道软肋,她虽死,乐州无忧巷内尚有手足数十。”
此言一出,已屏息等死的岳怜青猛睁双眼,嘶吼道:“狗贼!你佛口蛇心、丧尽天良、无耻之尤!枉你披上人皮,你这伥鬼,你不得好死!”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应如是恍若未闻,那张脸也是冰冷无情的,不知僧垂眸凝视他许久,笑意漫入眼底,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今夜身在苍山的护生剑逆党共有三十余人,个个都是好手,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行动不久便让尸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目下队伍分散,各自陷入苦战。
不知僧着男巫率一队尸人奔去地藏庙捉拿裴霁,又将陈秋和岳怜青交给女巫看守,与应如是踏过小河石桥,从枯梅路穿出,步入那座孤寂小亭。
应如是离开这里已有数月,当初被裴霁劈断的老树竟长出点点绿芽,忍不住伸手抚摸,只感生命如此脆弱,却又无比坚强。
亭中点了灯,不知僧拂衣坐下,对应如是和颜悦色地道:“手伸出来。”
那双手白净修长,像是文人才会有的手,可惜指掌有茧,还有伤痕纵横其上,不知僧从怀里取出一盒药,亲自为他涂上,膏体微凉,很快化为药液,疼痛立减。
不知僧如同一位老父,有些心疼地道:“你这四年过得很不容易啊。”
应如是鼻子微酸,道:“好人是要比坏人难做的。”
“你做坏人时不觉开心,当了好人也未曾释怀,自然是处处为难。”不知僧叹息一声,“你啊,从小就是个拧巴性子,跟你师弟不一样,他素来及时行乐,想发脾气便发,想做什么便做,哪怕处境艰难,也得让别人更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