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63)
这是陆归荑头一次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大姐老了。
半晌,虞红英低声道:“我年轻时就品尝过了人心易变的滋味,从此不再对任何人怀抱妄想,除了玉娘……原来我自以为懂她,却是枉为其姊,玉娘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我也有过失。”
陆归荑失声道:“大姐——”
虞红英冲她摇头,离凳跪在了裴霁面前,继续道:“玉娘既死,宝物亦毁,裴大人这会儿过来,是准备杀人了吧。”
闻言,陆归荑蓦地抬头,正好迎上裴霁那如有实质一般的目光,她看不出杀意,胸中气血却被激得翻腾起来,但她这次没有退怯,而是摸上了腕间。
“本官今日有些乏了。”裴霁道,“要杀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陆归荑松了口气,虞红英却是不语,她知道裴霁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裴霁又道:“这桩案子牵涉不小,本官奉旨追查,必得从严办理,虽是主犯已死,但你明知柳玉娘有嫌疑,仍为其掩人耳目,依照律令,难逃罪责。”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并不严厉,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虞红英会意,正色道:“案情既已水落石出,是非轻重已在裴大人心中明了,我相信您会秉公处置,只是散花楼在乐州经营多年,除了暗地里的勾当,还有一些明面上的生意,倘若快刀斩下,难免有许多人的营生受到殃及,当下时局多艰,士农工商都生存不易,望裴大人高抬贵手。”
“不错,本官要将散花楼连根拔起,的确是易如反掌,但这对乐州城而言,未免得不偿失。”裴霁话锋一转,“你二人可愿为朝廷效力?”
第二十七章
陆归荑没想到他有此一问,下意识要婉拒,却被虞红英不着痕迹地扯了下腿,她低头看向大姐,登时明白了过来。
卷进了这样一桩大案,散花楼不可能全身而退,裴霁肯开这个口,多半是看中了散花楼在绿林道上的人脉和便利,再加上这次陆归荑为他效力,虽是将功抵过,但也能为可嘉,夜枭卫正缺这样的人手,故裴霁不急于把事做绝。
然而,他的网开一面也很有限,若是她们不识抬举,下场不问已知。
“自今日起,散花楼只有一位楼主了。”虞红英低头向裴霁拜下,又道,“小妹,还不多谢裴大人赏识!”
陆归荑回过神来,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她生于江湖九流,想的是金盆洗手,委实不愿做当今朝廷的鹰犬,但她有太多软肋,若要在裴霁的屠刀下保住散花楼和无忧巷,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陆归荑僵立了片刻,实在说不出话,只得向裴霁躬身行礼。
裴霁也没想到虞红英如此果断,倒是对她高看了一分,伸手扶起二人,笑着道:“散花楼既然在乐州扎了根,陆楼主就继续留于此间,平素行事一如往常即可,朝廷若有任务下达,自有专人与你联络。”
陆归荑点头不语,心中实无喜意,裴霁也不怕她翻出手掌心,转头问虞红英道:“你要离开散花楼,不如与本官到开平去。”
“裴大人如此抬举,妾身不胜荣幸,只是……”虞红英苦笑道,“我已非华年,又有痼疾,此番惊逢大变,身心俱损,假如有幸免于一死,余下年月不敢再逐名利,惟愿安宁。”
“若是本官不肯放你活着离开呢?”
“那就请裴大人赐妾身一死。”
陆归荑一惊,连忙看向裴霁,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裴霁问道:“你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我本是容县人,离家多年,虽已人事全非,也想回去看一看。”
容县位于通州与江城之间,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县城,裴霁沉吟片刻,允了。
夜枭卫在乐州城内虽有部署,但无据点,这一趟收获不小,让他心情转好,既已将陆归荑收入麾下,裴霁决定暂且饶过虞红英,若有变数,日后动手也不迟。
应如是还在无忧巷里等着,想来这两姐妹也有话要说,裴霁很快就起身离开。
他走后,房间里静默了好一阵,几乎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红英开口打破沉寂,道:“小妹,恭喜你了。”
陆归荑险些落下泪来,颤声道:“大姐,我……”
“莫哭,我知道这非你所愿,奈何别无选择。”虞红英将她揽入怀里,“玉娘所犯的是株连之罪,裴霁肯放我们一条生路已为不易,我心灰意冷,却将责任推卸给你,你怪我么?”
陆归荑连连摇头,她对柳玉娘有怨,但与大姐无关,散花楼本是虞红英的一生心血,而今被她夺了去,虽不是出于本意,仍觉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