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69)
少年人心血热烫,眼见这老东西仗势欺人,要将那女童抓回去折磨,情急之下出手将其杀死,自此背了重罪在身,馆主为了保全家业不得不将他除名,还要将他交给县衙发落,小徒弟不得不连夜逃离本地,英娘则把那名女童收为义妹,背着别人赶去为师弟送行,收下一对翡翠耳环作为信物,约定待他衣锦还乡之日,即是英娘婚嫁之时。
然而,武馆的生意自那件事后每况愈下,教师弟子陆续散了个干净,馆主也重病垂危,他放心不下英娘,强撑病体联络上了一位老友,以旧日恩义和全部家产定下了儿女婚事,英娘过门不久,他便阖目而逝,世上亲友只余义妹小玉儿。
英娘的夫君能文会武,却非良人,婚后不久就原形毕露,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动辄对她拳脚相加,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此未能出世,公婆和夫君愈发苛待英娘,她本就患有痼疾,小产后更加体弱,很快病倒了。
请医问药无不费钱,心急如焚的小玉儿眼看大姐病危,只得求到沉眠酒色的姐夫头上,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芙蓉少女,姐夫见色起心,竟以英娘的性命为要挟,强迫小玉儿从了他,待英娘从病榻上爬起来,她的妹妹已成夫君的小妾。
出乎意料的是,英娘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好似变得“懂事”起来,她不再揪着夫君的恶习不放,对家里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转变了态度,甚至不介意与妹妹共事一夫,然后……那年除夕夜,她在团圆饭里下了药,趁一家人动弹不得,亲手提刀将他们全都杀了。
血流遍地,英娘卷走了家中财物和丹药秘籍,搂着伤痕累累的小玉儿逃出了这座城,她们畏惧追捕,一路辗转南下,某天夜里错了宿头,只得在荒废的观音祠里避雨,恰逢一道惊雷炸响,她抬头望向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又看着蜷缩在神像脚下的小玉儿,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天爷是不长眼的,所谓阴德报应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既然活在当下,就该为一时图谋,倘若人不为己,是要天诛地灭的。
雨停后,她们来到了一座大城,虽有钱财傍身,却怕招来祸事,英娘只拿出少部分银钱做起了小生意,暗中练习从夫家带走的武功秘籍,为了把生意做大、学成安身立命的本领,姐妹俩不择手段更不惜代价,几乎做过任何事情,终于在英娘二十七岁那年,她创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可她并不满足。
也就是在这一年,城里来了个新捕头,因一桩刮案找上英娘,四目相对一霎,他们认出了彼此。
小玉儿还记得这个救过自己的人,私底下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他,捕头沉默良久,没再继续往下深挖这桩案子的根底,他说自己回去找过她们,可惜晚了一步,终究是旧梦不回,殊途难归。
“……你认为这故事如何?”
虞红英话音落下,火堆的干柴正好发出“噼啪”一声裂响,岳怜青回过神来,面上神色几变,终是摇头道:“小弟无权评判。”
虞红英似觉有趣,道:“一个故事罢了,此间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故事,还是一个人的前半生,所以小弟不敢置喙。”岳怜青对上她的眼睛,“有些人会渴望来自旁人的评价,实为求取一句肯定之言,但有些人讨厌被评头论足,是非善恶心中定,除却自身,无人可指摘。”
他果真是个聪慧人,虞红英脸上绽出一丝笑,道:“那你有话想问我吗?”
“小弟确有一事不解。”岳怜青道,“我们分明可以相安无事的走完这段路,您为何要在今晚与我说起这个故事呢?”
只要不是个傻子,听了这个由虞红英亲口说出的故事,不难将她与那位“英娘”联系起来,再加上“小玉儿”、“杨捕头”和“翡翠耳环”等关键内容,故事真容已显而易见。
杨钊已经自绝于地窖,柳玉娘亦身死无忧巷中,这桩牵涉诸多的连环案却未能了结,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像那尊去掉罩布的观音像,无遮无盖的暴露在他面前。
虞红英没有作答,手中寒光一闪,“嗖”地一声,银簪迎面飞射向幽草!
岳怜青在听故事时已经提防着,却不料虞红英一出手就向幽草发难,闪到一半的身形陡然滞住,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扯下外衣就朝银簪卷去,衣物才打落飞簪,身侧便有劲风袭来,虞红英倾身欺近,左手屈指抓向岳怜青的咽喉!
她病了数日,动手却有雷霆之势,纵使岳怜青及时觉察,身体也跟不上反应,喉间霎时一紧,旋即脚下失定,他被虞红英卡着脖子掼在了地上,右手旋即高抬猛落,一掌朝他面门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