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88)
饶是陆归荑已知他过去的身份,此刻也不禁生出感激之念,她弯腰一拜,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里。
应如是也没收拾屋里的狼藉,独自阖目坐等,直到一抹淡淡的铁锈腥气随风传来,他才皱了下眉,头也不回地道:“追上了?”
“几条杂鱼而已,那两人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河流挡路,线索断了。”裴霁带着一身凝重杀气在他面前坐下,脸侧还沾着几滴血,“陆归荑呢?”
应如是道:“我为她逼出了余毒,人已去了散花楼。”
以裴霁的眼力,不难看出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可他心头余怒未消,听出应如是有为陆归荑说情之意,冷笑道:“苦肉计谁都会使,你怎敢断定她跟这俩贼子不是一丘之貉?”
应如是道:“就事论事罢了,你要想杀人泄愤,也不必寻什么由头。”
闻言,裴霁的怒火更是高涨三分,却减了对陆归荑的猜疑,转而向应如是发难道:“两个贼子都逃了,你倒坐得住。”
“鱼儿入了江海,本就无迹可寻,你心下再多不甘,也无法将这海水抽干。”应如是将白虎玉佩还给他,“穷追徒劳,不如设法查一查这块玉佩,我问过陆归荑了,她确认这并非岳怜青所有,只能是那鬼面人的随身之物了。”
裴霁到底是没被怒火冲昏头脑,闻言接过玉佩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应如是将陆归荑那番点评转述给他,复又道:“她有句话让我很是在意,这玉佩的雕工比玉质更加值钱,民间有此技艺的工匠绝不可能籍籍无名,再看此玉上有包浆,说明年份已老,若能找到上了年纪的名匠打听一番,或有收获。”
当今天下,技艺最好的工匠莫不被征召进了皇宫,裴霁将玉佩收好,左右他要尽快回去复命,找几个老匠人盘问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应如是见他冷静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道:“此案暂结,我便回去了。”
“回去?”裴霁眼皮一抬,“回你那破亭子里敲钟念佛?”
应如是道:“当日答应你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再留在这里也无意义,至于鬼面人和岳怜青的下落,我这厢若有消息,也会通过陆施主传讯于你。”
他来的时候身无长物,要走也不必收拾行囊,可没等踏出这间屋子,便听裴霁道:“你不准走。”
应如是驻足,淡淡问道:“你要食言拿了我这叛徒回去多领一份赏吗?”
“师兄,何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霁起身拦在门口,面上竟有笑容,“你为我解了燃眉之急,又要助我追查案犯,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以怨报德?当年之事实有误会,师父他老人家常挂念你,我准备借此机会为你请功洗冤呢。”
口蜜腹剑之徒。应如是这样想着,语气冷漠地道:“我无意再入朝堂,你也不必试探我,若是真心谢我,就请让路吧。”
裴霁暗道一声“不识好歹”,笑容也淡了,道:“李元空,我好意相劝,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或者……你并非淡泊了名利,只是不愿与我等为伍呢?”
第三十九章
言至于此,勉强维系在两人间的和睦表象无声坍塌,应如是料到他会过河拆桥,只是想不到这一刻会来得如此之快,他沉默了下,合掌道:“前尘如烟,殊途难归,烦请裴大人让路。”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默认了,裴霁眯了下眼睛,当真侧身让道,就在应如是与他擦肩而过时,猛地向前倾身,无咎刀以毫厘之差从他头顶横劈而过,刀鞘嵌在门框上,刀锋伴随着寒光出鞘,紧接着向下斩去!
裴霁这一言不和就下狠手的性子,应如是再清楚不过,只见他身形一卷,即刻从无咎刀下闪过,前路去不得,便窜回屋里,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扫过桌子挡在身后,正好接下裴霁的第二刀,但闻一声裂响,木桌应声断成两半,应如是却从中扑出,衣袖舒展如柔云,随风拂向裴霁面门。
这一记飞袖来得绵软无声,裴霁却不敢大意,他将头一偏,袖口竟如刀锋般割断了几根扬起的发丝,旋即向下一翻,与无咎刀撞了个正着,只听“啪”的一声炸响,裴霁向后退了一步,刀锋兀自震颤不休。
应如是亦退半步,衣袖软垂如水,抬眼直视裴霁,沉声问道:“你不肯让我走,究竟为何?”
还能是为什么?裴霁不无嘲讽地想,当年他从李元空手里夺过无咎刀,伤其筋脉,关入水牢,即便这人逃走了,下半辈子也该是只翻不过身的王八了,孰料他不仅没烂死在泥里,还改了名姓在江湖上混得如鱼得水,而裴霁能对成为废人的李元空睁只眼闭只眼,但不可就此放过如日方升的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