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16)
老二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摸着她那双枯树皮一样的脚,哭得像个孩子。
她挥散了脑海中的一幕幕,继续俯在桌前写着什么。
又过了几个月,她在一个深夜与世长辞。
孩子们哭到不能自已,完全不敢相信她撇下这一大家子人,就这么走了。
他们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葬在了老太太和小少爷衣冠冢的旁边。
来年,她的坟前开满了花。
第24章
两岸恢复联系后,有一架飞机专门飞向了内地。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几次激动到坐不住。
他们下了飞机就匆忙跟地方取得了联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盼望着。
只有他,手里握着一条早就看不清颜色的帕子,上面有一朵绣花,因着年数久远,花朵都已经开了线。
他曾经找人恢复过,却始终比不上原本的技艺。
这帕子,是他年轻的时候,在某一天从女子房中偷拿的,本以为是个恶作剧,却没想到会成为这么多年,他唯一的念想。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他终于等来了接他的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脸型方正。
跟他握了握手,也不多话,便带着他坐进了车里。
一路飞奔,他的心也跟着飞了出去。
他见到了那幢记忆中的二层小楼,花园里的雕塑还是过去的样子,他记得她曾经因为这样赤裸上身的雕塑红了脸。
他踉跄着走了进去,一切都是他梦里的模样。
每一个角落,都不曾乱过。
他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已经浑浊的眼球里,隐隐地渗出了泪光。
「她呢?」
他忍耐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身后跟着他的男人似乎也隐忍了许久,男人上下打量着他,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却也只是吐出来一句:「我带您去见她。」
他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这几十年的岁月里,他无数次从梦里惊醒,想念着那张乖巧的脸,还有那双被禁锢的双脚。
车子又开始行驶了起来,他年纪大了,本经不起这样的颠簸,跟着他前来的小辈也劝他,休息休息再去吧!
偏偏他等不及要跟她见面。
男人把他带到了一处祖坟。
他一眼就看到了坟墓上的照片。
那是他跟她之间唯一的合照。
她仰着头,他侧着脸,年轻的容颜上有着满足的笑。
「周令文之妻……」
他步履沉重,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名字,即便是死,她也要把自己刻上属于他的烙印。
周令文,是他在大陆时的名字。
已经不再年轻的老人抱着墓碑痛哭起来,无论谁来都拉不起他。
中年男人是当兵的儿子,从小就知道,心地善良的姨娘苦守着自己的丈夫,等了那个丈夫一辈子。
而这个丈夫,却带着自己的后代,穿着西装,姗姗来迟。
男人不满地指责着老人,老人身边的小辈却更不满地反驳了起来。
随着一句一句的辩解,男人拼凑起了这个老人的一生。
为了革命,他隐姓埋名,假死逃了出去。
又接受派遣卧底在别的党派,好不容易取得了领导者的信任,本打算大干一场,却不想被领导带去了对岸。
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他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所以无人能查到他的出身。
他日复一日地熬着,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有女人爱慕他,他本可以接受,并且过着富足安稳的一生,后半辈子有儿孙承欢膝下。
可是他拒绝了。
他深深地爱着对岸的那个女人。
为此,他一直孤独地活在世上。
这些小辈,也是他老友的孩子。
他像个老顽童,跟孩子们相处反倒更像个同龄人,他有着很多奇思妙想,经常带着孩子们胡作非为,因此,也让小辈人对他格外尊崇。
这一回他探亲,小辈也是担忧他的身体,特意陪他一起前来,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局。
老人捧着墓碑,一遍一遍地亲吻着,似乎这样才能宣泄出这么多年他的思念。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他不满这门亲事。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俏生生的,雪白莹润的小脸上,满是仓惶,泪珠卷在长而翘的睫毛上,颤颤巍巍的。
他当时就已经心软了。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老气横秋的,一点也不鲜活。
他多想改变她啊!
怎么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呢?
墓碑上,她年轻的容颜一如往昔。
再也不会跟他重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