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看见了袁丽娜。

不，不是袁丽娜，眼前的女人烫了栗色卷发，涂着蔷薇粉色的口红，身上穿的是高中生绝对不会尝试的真丝印花伞摆长裙，这种裙子有另外一种俗称——富婆裙，即商场轻富婆专区里卖得死贵、中年富婆很喜欢买的裙子。

她看起来像是成年后的袁丽娜，但是成年后的袁丽娜我见过，那时候她的头发因持续不断的烫染变得干枯稀疏，脸上挂着深深的两道木偶纹，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厚厚的粉底也难以遮盖，喜欢涂大红色口红，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乱转，看起来很神经质的模样。

在外公给我办的升学宴上，很久不露面的我妈出现了，化着夸张的妆容，穿着夸张的高跟鞋和紧身裤，带着比她小很多岁的男朋友。

她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要我叫那个男人「爸爸」，告诉我长大成人后要懂得回报她的生育之恩，要求我以后每个月给她赡养费。

我那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坏，为什么偏要在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候将我打入地狱。

在我陷入回忆的时候，眼前的女人掐着我的耳朵将我揪下床：「快点洗漱换衣服，要是八点钟之前没出门你这个月生活费全部扣完！」

她火急火燎地把我拽到卫生间，然后火急火燎地离开，房间外面不间断地传来中气十足打电话的声音。

「阿姨，今天一整天我们都不在家吃饭，你记得要把冰箱里的生菜煮熟了喂露比两片，下午三点钟带它出去散步半小时……下午四点之前让设计部给我初稿，交不出来让姓龙的来找我述职……林林，我们马上出门了，唉呀，都是袁桑矣那小崽子睡懒觉，我早晚要收拾她一顿……袁桑矣！还不出来，死厕所了？！」

「Lucas，真没想到您愿意回我们邮件，您看参观的时间定在下周二合不合适……」

「哦对了，阿姨，新的书柜如果送到了先放在地下室不要安，书房装修完之后再安装……」

「袁桑矣！」

当我第二次听见「袁桑矣」这个名字的时候，虽然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第六感告诉我无论如何得出去了，不然外面的人真的要暴走了。

我在衣柜里随便找了条粉色的裙子套上，在房间角落那个异常华丽繁复的欧式化妆镜前扎好头发，然后拿上床头柜上充着电的最新款手机走出房间。

走出房间，我才发现自己竟在一栋两层别墅里，二楼的走廊上挂着许多照片，顺着照片墙，我看见了自己穿着各种裙子的照片，有在威尼斯划船的、在埃菲尔铁塔打卡的、在巨大的风车下面吃冰淇淋的，还有摩天轮里我和一男一女的自拍。

是柏木的摩天轮，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年轻时的袁丽娜……

我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走下楼梯，女人已经换好鞋子，戴上墨镜，眯着眼睛不悦地看着我。脚边冲过来一只小鹿犬，用爪子戳了戳我的小腿，仿佛想让我抱它。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别玩露比了，走了。」

我低着头，装作不经意地叫了一声：「袁丽娜。」

「哟，胆子肥了，敢叫老娘名字了？袁桑矣，我告诉你，你即将痛失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依旧低着头，不让袁丽娜发现我哭了。

原来是真的，我改变了这一切，我没有消失，她还是生下了我。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袁小早，而是袁桑矣，一个有着满衣柜好看裙子、华丽梳妆台和衣帽间，养了一只小狗，去过世界各地的袁桑矣。

小狗露比发现我哭了，立刻「呜呜呜」地叫起来，我冲它「嘘」了一声，快速地擦掉眼泪。

袁丽娜开车带我到了一个小区，从包里掏出门禁卡，熟练地上楼，指纹开锁，进门。

「呀，桑矣又长漂亮啦！女大十八变啊真是！」

「黎阿姨？」

袁丽娜：「别占老娘便宜，叫黎婆婆！这孩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倒反天罡的。」

我没想到眼前这个脸庞白皙、头发乌黑甚至还化了点妆的女人是黎阿姨，她在学校外面摆摊的时候，脸上、手上永远都油乎乎的，像是上了一层黄色滤镜，肚子上的赘肉能叠出两层，头发花白，疏于打理，看起来仿佛比现在还要老十岁。

黎阿姨拉着我的手到餐桌上，给我盛了一碗加满料的粥：「快吃点及第粥，咱们桑矣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餐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白色衬衣，清爽的马尾，没有任何饰品，干净得像个十几岁的学生。

「赵……阿姨。」

赵林风冲我笑了笑：「先吃饭，吃完给你看礼物。」

袁丽娜「嘁」了一声，坐到赵林风身边：「要是高考没考好，什么礼物都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