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邻居先生(94)
当震惊与愤怒渐渐平息,这个向来温婉的女人做出了人生中最决绝的决定。姜母坚持跟姜父离婚,在得知桑离有意起诉时,她表示愿意出庭作证,作为交换,桑离需要在提交录音证据时对有关姜霈受辱的对话申请不公开审理。
桑离很爽快地答应了,她本就不想将这段对话公之于众。但同时,她也会感到不解,姜母身为
姜霈的母亲,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自己一旦出庭作证,那么女儿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法庭上,姜母呈出两张汇款单,一张记录着桑母账户从事发当年起到去世不久前每月固定的收款记录,金额与姜父的工资,以及退休金波动吻合,并附有‘补偿款’的特定小标;另一张则是顾父账户在某年十一月忽然多出的一笔巨款。
被告律师眼见不妙,突然主张:“该款项是合法商业投资!”
闻言,姜母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同期顾氏集团年报显示无此投资项。”
法庭窗外,梧桐新抽的嫩枝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向上攀升。毛茸茸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莹绿,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吞咽下去。树影在彩绘玻璃上投下扭曲的暗斑,随着风晃动着,恍若无数只伸向屋内的,颤抖的手。
起初桑离不明白,爱女如她,姜母为何会答应出庭,难道她真的忍心让姜霈在监狱里寥寥度日?可此刻,女人的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整个审厅,观众席一片哗然,顾家父子的脸色惨白。
重捶落下,梧桐的阴影突然静止,那些疯长的枝桠在判决声中集体噤声,仿佛整个春天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桑离在人群中找到裴旭,少女的眼底盛着盈盈笑意,像在对他说:
你看,
我做到了。
第46章
万华镜有人永远幸福地生活……
六月。
沪都的梅雨季来得突然,潮湿的水汽一夜之间浸透了整座城市。江家老宅的屋檐垂下绵密的水帘,雨丝斜斜地飘进里屋,在窗棂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小桑——小桑?咳咳咳……雨飘进来了,帮我把窗户关上好伐?”
听到呼喊,桑离第一时间从厨房里赶了过来,小跑到沪都阿婆的卧室,将雕花木窗关得严严实实。
她转头,正对上老人家含笑的目光。她坐在轮椅上,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弯起,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今朝阿姨烧了侬最欢喜的腌笃鲜,马上好了,等会来吃。”桑离边擦手边走到沪都阿婆身边,细心地为她披上羊毛披肩,“我跟她讲过了,把笋炖得烂一点,也入味。”
说话间,她的手指触到老人嶙峋的肩胛骨,不由地放轻了动作。
人一旦到了年纪各种病痛就会接踵而至,就连一向精神矍铄的沪都阿婆也无法幸免。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老人家忽然高烧不退,桑离带着她赶去医院检查之后才发现,阿婆竟不知什么时候感染上了肺炎。
彼时江家父子都在国外参加重要的学术会议,一时间赶不回来,桑离就独自守在病床前,配合医生护士的各项工作,一点点看着氧气管在老人鼻翼勒出深红的印子。
自从那件事过后她就没再上班了,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公寓和江家之间来回奔波,空闲时间待在房里准备法律职业资格证的考试,争取在两年后转行成医疗法律顾问。江父每过一月会将协议上的照抚费打到她的账上,不多,但够桑离维持生活。
所以,在沪都阿婆生病的期间她索性住在了医院,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并给江川父子报平安,讨论治疗方案。幸亏有裴旭每天跟她轮班,桑离才不至于累晕过去。
“好的呀。”
沪都阿婆的声音将回忆打散,桑离回过神,她正捧着茶杯,热气在慈祥的眉眼间缭绕。
要想从前,这老人家雷厉风行的模样,说话做事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哪曾有过这般温软的神情。
原来人在生病过后真会性情大变,就像被雨水浸透的茶叶,褪去了最初的涩味,反倒沉淀出几分温润的甘甜。
桑离的手停在沪都阿婆肩头,模糊不清的玻璃背后,淋漓的密雨被阻隔在另一方天地,她向窗外看去,朦胧潮雾中突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执伞而立,仿佛洇开的水墨,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
路灯的光穿过雨帘,为男人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衬衣下摆在潮湿的风中轻轻翻飞,像一片不肯沉落的夜色。
裴旭将脸上的水珠拭去,伞下的阴影里,他望向窗口的目光温柔而笃定,雨水顺着伞沿流淌而下,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镜面,倒映着二楼窗内温暖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