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邻居先生(96)
姜霈已经在顾家磋磨了整个青春,她不能看着她越陷越深。
……
从回忆中抽离,桑离抬头瞥了眼星空,又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被照亮的道路。裴旭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手指在她臂弯处轻轻一按,没有询问,却胜过千言万语。
华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与整座城市的剪影融为一体,就像那些被时光熨平的伤痕。
在姜霈正式开始社区服务前,桑离跟她见了最后一面,彼时姜母正陪在她身边,两人跟桑离郑重地道了歉。
那天姜霈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棉麻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心理治疗的过程并不轻松。她问桑离还愿不愿意回到和平医院,现在顾家倒台,上头的领导都换了一批人,医院的风气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桑离摇摇头,她已经拿到了医疗法律顾问的资格证决定转行,况且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无法以一个纯粹医者的身份回到手术台前了。
姜霈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覆满冰霜的单行道,走过了,就彻底回不去了。
那天之后,桑离在电视上看到了顾家父子的近况。
裴旭的身体需要定期复查,她陪他去医院时,候诊室壁挂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法治在线》,镜头扫过监狱会面室,顾父佝偻着背坐在木凳上,一旁的顾千枭紧皱眉头,囚服领口露出锁骨上未愈的淤青,想必是他在狱中与人起冲突留下的痕迹。
啐了句活该,桑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侯诊室。
不知是不是日子越过越安逸的原因,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许多人和事都在悄然间改变了。昨日还并肩在梧桐道上踩碎满地金黄,谈笑间惊飞几只白鸽,转眼巷口的老槐树枯了又荣,曾经熟悉的声音在风里散成碎片,那些以为亲密无间的人,也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行越远。就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晕染开的不仅是字迹,还有回不去的从前。
而在这两年间,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花花公子也遇到了属于他的劫难。听沪都阿婆说,她这位好孙子把纨绔放荡的习性一并带去了国外,在进修期间只知道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结果栽倒在一个久经沙场的捞女身上。
那女人是某个大型赌场的常客,手段老练挥金如土,飒爽健谈的性格很快吸引了一众公子哥的注意,江川自然也是其中一员。本以为对方跟他是同一类人,就抱着玩玩的心态接触了,没想到一夜春宵过后女人竟将两条杠的白棒甩到了他脸上,并且大言不惭要让江川对他们母女俩负责。
江川没辙,只好求江父出山,耐何这女人有备而来,早就在手机里存好了那晚的监控视频,从电梯拥吻到房卡刷开的全程,清晰得能数清江川衬衫掉了几颗纽扣。
至此,江父也只好先将其领进家门,等日后孩子出生做完亲子鉴定再做打算。
沪都阿婆刚听到这个噩耗时险些晕过去,也幸亏桑离在她身边,好一顿安抚才让老人家平息怒火。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桑离在江家老宅的晨昏交替中悉心照料着沪都阿婆的饮食起居,看着老人家的气色逐渐红润,精神也愈发矍铄。直到江家父子回国,桑离也最终完成了她的使命。
离开那日,她将两人初见时夹在肘间的那本医书放在阿婆掌心,转身时没敢回头,她怕看见老人眼里闪烁的泪光,更怕自己的决心被动摇。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送行。桑离背着挎包回到公寓,开门后裴旭将她拢到怀里,她望向男人耳垂上的银色耳钉,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去。
早在去年她就计划等江家父子回来后离开沪都生活,挑了许久最终选定一个滨海小城——嵊仓,那里人烟稀少,经济不甚发达,多以渔业旅游业为主,但胜在四面环海,民风淳朴,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桑离喜欢大海,住在海边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其实只要跟裴旭在一块儿,哪里都是家。
俞卿舟的墓地同桑明谦一样选在酥州城郊,她领裴旭拜别了两位长辈,第一次登门拜访竟是这般景象,桑离不由得苦笑,可等到几日后裴旭带着她给双亲扫墓时,她却噤了声。
去民政局领完证后,桑离和裴旭在公寓内举行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他们在窗前点燃两支红烛,用医院前同事送的香槟杯斟满红酒,窗外霓虹化作星河,裴旭单膝跪地,将桑离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捧在掌心,薄唇微抿,男人的脸上充斥着忐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