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60)
是的。每个季度设计院进来那么多新鲜面孔,他唯独看到了她。
但也仅仅如此。
两人不同所,工作并无交集。除了在办公室遇到会打招呼外,不会多说一个字。
直到两年前的那次出差。
一次不得不凑一起的出差组合,纯属意外。
前两天,开会,交流,踏勘,和业主周旋,按部就班的出差流程,他这位所长早已熟稔于心。李重负责拍照,记录会议纪要,做事井井有条,令人放心。一切都没什么异常。
第三天晚上吃饭时,他中途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门口便瞧见李重站在门口处,手里叼着一根细细的烟,正仰头认真看着从屋檐垂落的雨滴。烟头忽明忽暗,水雾和从她鼻孔里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她的眼神迷离又幽暗。
他不好打扰,悄悄退了回来。
第四天晚上返程,他刚把行李放进行李架时,李重竟然拿着机票坐到了他的临座。
她说巧了。
他知道她在说谎。这趟飞机因为时间太晚,还有很多靠着窗户和过道的空闲位置,她没有选,独独选了他的旁边。
不过没关系,回程漫长,他不介意多个可以聊天的人。
她确实很爱笑,也很健谈。她主动提及她是黔北人,谈到她的嘴非常笨,四五岁才学会张嘴说话,说她也很社恐,非常讨厌和人交往。
以上每一点都与他对她的认知完全相反。
她的口音听起来很像北方人,她口齿伶俐汇报能力强,她在设计院人缘非常好,此刻也是她主动坐到他的旁边和他侃侃而谈。
她瞧着他有些懵的脸,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他摇头否认,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相信。没有理由,就是相信。
幸好机舱声音很大,不然无法遮盖两人越聊越热烈的声音。
她说:“你都知道我很多秘密了,你也得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想了想说:“我小名叫铁蛋。”
她看着他直笑。
“贱名好养活。我是农村人,起名就是这么接地气。好吧,这不算什么秘密。换一个,”他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想了想道:“我曾经和村里的一个女孩子定了娃娃亲,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人家不愿意等我就早早结婚了。这事除了我父母没人知道,所以算是个秘密。”
她点点头,轻声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肃看着她。他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她,或者说,从未这么直白地直视着她。
“你长得非常像我的爸爸!”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像我的超人爸爸!”
她原本笑容铺满的脸骤然黯淡下去,从未见过的浓重的悲伤化作团团黑雾把她包裹起来。
程肃被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耸了耸肩膀,抬手打散黑雾,立马把眉眼笑得更弯了,“你会不会是我超人
爸爸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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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是。却又不知道为何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回了两个字:“或许。”
李重显然情绪更高涨了,她说她的超人爸爸非常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通八卦右晓阴阳,简直无所不能。
“你爸爸难不成还会飞?”他问。
李重哈哈笑起来,“是呀!他会飞!”
笑着笑着她竟然把眼泪也笑了出来,“他要是会飞的话,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早。”
程肃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只能说抱歉。
李重边擦眼泪边盯着他,“没事没事,多看看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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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便转移了话题,说的都是他感兴趣的话题。她懂得多,视角又很新奇,他聊得相当尽兴。两个从未碰触过的灵魂在这个震天响的机舱里互相探出了触角,像在觅食路上偶尔相遇的两只小蚂蚁。
以至于那晚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程肃竟从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惆怅。
再后来,这个项目无疾而终,也不需要进一步和业主对接,更不需要组队出文本,他和李重的联系就此又断了。
请她吃饭当然不合时宜。但他就这么做了。且只思考了一秒。
她欣然应约。饭桌上没再提她的超人爸爸,更没提她的家庭,就像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起聊他的学生时代,他的职业困境,他的婚姻生活,甚至还当场帮他修改了他外公的墓碑祭文。
她落落大方,坦然真诚,与其聊天极其丝滑。
后来程肃觉察出味儿来,李重这是在向下兼容,兼容他的木讷寡言,兼容他的古板无趣,兼容他的陈旧三观。所以他才觉得和她聊天犹如春风拂面,舒服地令人心颤,日夜回放。
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和她超人爸爸近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