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番外(128)
服务生尊重客人意愿当即走开,温敬恺单臂挂着西装外套,连领带也拆下来, 独自站在景观湖旁边静静出神。
这样的场所总讲究风雅,江永道的确是会喜欢这样地方的人。温敬恺想得起来,早年江永道还活跃在财经频道和当地新闻上的时候, 记者善于文艺复兴地称他为一声“儒商”。在他看来江永道实实在在担得起这个过分造作的名头, 而与他在商业领域颇丰成果总是一起出现的是他温馨美满的家庭。
未及他从这个角度接着细想, 亦提前到达的江永道就走到他旁边站定。
温敬恺很快反应过来,他站得笔直,微微侧过身问候:“江董好。”
江永道年过六十也不见老态,他闻声并未回头,也没有过多纠结温敬恺的称呼, 只是目光宁远地盯着湖心那个小岛, 开宗明义地说:“记得上次见面是在我家里, 当时你的状态比今天要松弛一些, 我的心情也不如那天轻松。我本来以为那是一顿非常完美的、最后的晚餐,谁知道不久后我居然要因为同样的事情与你进行第二次谈话。”
温敬恺没有搭腔, 他轻微走神了一会儿,因为他回想到两人的第一次夜谈——旁边人语重心长地控诉他作为一个女儿从很小时候起就讨厌的人, 长大后还要在婚姻大事上让她承载过多负担。
那时的温敬恺还以为河对岸是没有江书久的。
江永道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不在乎温敬恺的惶惶, 极其平静地开口:“很多年前的一个暑假,我跟太太带着小小淇第一次去福利院做义工, 当时小小淇身体还没有查出不好的病,我们没有任何收养小孩的意愿。福利院的院长告诉我们孩子堆里有一个小女孩总是不爱说话,娱乐时间只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看书或者搭积木。小淇是天生就会爱人的小孩,主动向那个小女孩伸出手掌心,两个小姑娘度过了一个十分快乐的傍晚。回去的路上小小淇告诉我们,她想要和那个可爱的妹妹分享自己的乐高和芭比娃娃。我和她妈妈认可她在社交上的天分要比同龄人出色得多,也愿意保留她这种资质,放任她同不同年龄不同层次的人交朋友,后来我才知道她认识了陈嶙——这件事情我到现在都不敢跟她妈妈说,为人父,为人夫,我非常感谢你在连爱情都不懂得是什么的年纪就对这样的事进行过劝阻。你的的确确是很好的孩子,小小淇五岁时你来我家,你帮她捡起遗落在走廊上的模型,那时我就奖励过你,所以到现在我依然这样认为。”
江永道的神色非常平和,而身处高位的人向来不吝于夸奖。君子坦荡荡,他对温敬恺直白的赞扬甚至超过了温敬恺自身的承受阈值,从小没有收到过糖果的孩子从来不知道品尝到甜头竟然会是这样的滋味。
温敬恺预感到江永道接下来的话不会很好听,但他没有办法制止。一方面面对这样一位合格的大人、合格的父亲,他不得不做到尊敬,另一方面,就算是为了江书久和他自己,他也不可以自欺欺人地捂起耳朵。
“坦白讲,要是你的家庭条件更好一些——我不是说物质条件,我的意思是至少你的爸爸妈妈得是恩恩爱爱的,你的家庭得是和睦可亲的,那我绝对会劝久久跟你试一试。我说的或许有些锥心,但我希望你理解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软弱。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这在改革开放之前其实很少见,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父亲天天早晨为我母亲梳头的场景,我得以和我太太熬过千辛万苦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我们都有幸福的家庭,结婚前我父亲送给我一句话:不幸的婚姻生活总会培养出刻薄的灵魂。我把这句话奉为圭臬,这一生都循着本能爱我太太,我爱护她的灵魂,也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大胆给予并勇敢接受那些来源于本能的爱,由此成长得更加健全有力,这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比出国留学、A大教职要重要得多。”
实际上这个年纪的温敬恺很难体谅并感同身受江永道,但他依然被这段话打动。
这三十年来他更擅长承担的身份是为人子,于是温敬恺很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他的父亲裴成钧。
在“原生家庭”这个社会学议题火爆的时代,好似没吃过这种痛苦的人便不配在新新世纪上桌,而直到今天温敬恺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毫无保留的爱,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