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137)
雪滓顷刻落尽,裕梦梁松开手。
短暂的温暖撤退,黎宝因有些不受控地失落起来。
见男人转身离开小道,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快到岔路口的时候,裕梦梁突然停住脚步,黎宝因紧急刹住,迎面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眼底的情绪让她有些看不懂,像是在自责,又像是有些恼火,带着隐隐的纷乱……但话语出口的瞬间,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这温和里,又掺杂着她从未听过的强势与独断。
“我想,我很有必要矫正你的认知。”
“首先,无论你从哪里听到的无稽之谈,我希望你立刻将它从脑子里剔除;其次,我并未考虑与任何人发生婚姻关系。最后……”
他靠近台阶上方的黎宝因,有些紧绷道:“没有我的同意,没有人能让你离开。所以阿舟,公馆不光是你住所,也是你的家。你可以永远留下来。”
像是为了打消黎宝因的后顾之忧,裕梦梁直接决定道:“这次回到上沪,我会让人办理公馆的过户事宜。如果你觉得房子老旧,我也可以按照你的喜好,为你置办新的住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宝因莫名有些慌张,她只是想确认裕梦梁是否在谈婚论嫁,没想过会激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这是她头一次感受到
他的“怒意”,很突然,也很含蓄,但她就是知道,这是裕梦梁生气的反应。
虽然她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措辞有问题,但很明显,刚刚的对话让他很不愉快。
同样的,黎宝因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太愉快。
正如她所期待的,裕梦梁澄清了她所有的顾虑,却也断了她自己的后路。
除了那句“并未考虑婚姻”所带来的消沉,黎宝因很意外地,从自己的情绪里捕捉到一丝很没有道理的畏惧。
裕梦梁的回答过于直白果断,她一切的顾虑,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就像是精密的机器,在测试之前就已经预设好了标准的流程,只需要适时触发,他就可以完美应答。
这让黎宝因萌生出强烈的不安。
这些年,裕梦梁对自己温水煮青蛙式的训诫,细致入微的养育,几乎要让她忘却了,他们初见的那天晚上,她曾从他身上预感到的那一抹危险。
他无坚不摧,毫无破绽,撇开绅士温柔的面具,其实冷漠得可怕,理智得近乎残忍。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年,裕梦梁到底有没有真心在乎过她?还是,他只是拿自己当做某种寄托,一个不需要投入任何感情的作品。
他许她这么多好处,又承诺她留在他的身边,是单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脱离的掌控。
黎宝因不喜欢任何没有意义的内耗。
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再次对上裕梦梁的视线,“裕叔叔。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想要离开,您会让我走吧?”
“当然。”
裕梦梁态度依旧温和,“但我想,不会有那一天。”
黎宝因得到了他肯定承诺,心里的异样终于还是散去。
她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或许是这些好处来得太过轻易,所以她才会疑神疑鬼。
如果陆莲珠在这里,她一定会说,宝因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黎宝因有些松懈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裕梦梁的肩膀,蓦地想到许云壁说过的往事,忍不住又有些自责,她怎么可以怀疑裕梦梁的用心?
他其实,比她想象的要在乎她。
就像当初,裕梦梁因为受伤错过她的成人礼。他明明知道,只要说出真相,就能够让她消气,甚至还能额外得到一些愧疚与关怀,她会因此更加服从他的安排。
可他宁可花心思讨她开心,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狼狈。
这样绅士又和善的人,怎么会企图挟制她的人生,控制她的来去呢?
黎宝因慢慢心安下来,她走到裕梦梁的前面,把自己的身后彻底交给他。
快要到别墅门口的时候,黎宝因慢慢回头,见裕梦梁正抬手查看时间,便停下来同他确认,“您要走了吗?那您明天还会再来吗?”
裕梦梁:“抱歉。”
黎宝因表示理解,虽然他从来不提,但她其实晓得,裕梦梁的工作并非像她的茶话会那般闲适。
哪怕她刻意忽略他的位高权重,假装不在意那些藏在暗处的保镖,故意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去一些鱼龙混杂的地方,都无法将他变成和她一样的富有烟火气的寻常人。
“真可惜。”
黎宝因略显失落地垂下眼睫,“不能跟您跳我今晚的第一支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