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176)
黎宝因不可置信地跌坐在银青色的单薄床单上,窗外的松杉杨柳摇摇欲坠,她有些迟钝地颤了下睫毛,肩膀的疼痛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望向面前脸色惨白的英俊男人,终于明白了他犹而不决的最终答复。
“裕梦梁。”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叫他名字。
生涩,疏离,又陌生。
“你现在很讨厌我吧?”黎宝因耷拉着眼,灰败在一瞬间里将她重重包裹,她像是在舞台上演绎一场独角戏,在手指不受控的揉捏中,缓缓开口。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裕梦梁眸色渐深,刚刚因为拉扯而嘣开的几枚纽扣不断起伏,仿佛巨大的愤怒藏匿其中,黎宝因坦然地迎上他的眼,郑重地再次问他。
“你呢?”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觉?”
裕梦梁的嘴唇如同烈火灼烧,他怔怔地站着,整个人像被套进一个巨大的壳子,耳畔不断回荡着方才黎宝因吻向他时的呼吸声,她的体温,她的触碰,每一个动作所带来的感知都放大数十倍,分明极为短暂的纠缠,可他却仿佛已经被折磨得旷日持久。
心里的某根弦将断未断,裕梦梁看着黎宝因嘴巴一张一合,他什么都听不清。
呼吸声碰撞在一起,裕梦梁嘴唇微动,余光忽然掠到黎宝因的肩头,因为刚刚的拉扯,她肩头的西装外套已经滑落,露出的白皙皮肤上隐约浮现几道指印,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手指,许多话语终究咽了下去。
少时的爱恋总是冲动莽撞,容易把幻想当做真实,错把依赖当做情爱。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一了百了。
反正,他早就为她规划好了最完满的人生,只要她能心无旁骛地听从自己的安排,总有一日,再回想过往,她就会真心诚意地感激他的苦心。
裕梦梁艰涩开口:“阿舟,我不能接纳你。”
他俯瞰着眼前略显狼狈的女孩,视线偏离看向别处,言辞恳切又不容拒绝地告知她。
“你需要一段时间冷静。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出国留学,你先到国外待一两年,等到将来回国,我会亲自帮你安排好一切。”
黎宝因闻言微愣,好半晌,她才哂然一笑。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送她离开吗?原本她还是个有趣的傀儡,现在却变成了浑水猛兽,让他唯恐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揣测,怪不得裕梦梁最开始会纵容她进屋。
原来,这果真是一场测验。
作为主人不合格的作品,她注定要被抛弃。
阳台上铃铛被风刮起,本该悦耳的乐声显得吵闹不堪,那还是当初裕梦梁专门给她安置的小机关,每当她无聊孤单,只要摇摇铃铛,他就会坐到阳台上陪她。
他会陪她盯背枯燥的书,会陪她送行灿烂明媚的晚霞,他允许她往他的房间里添置花草,乐意听她不厌其烦录制的小音效,他带她参与他全部的生活,给他自己最珍爱的腕表,又赠与她象征身份的印鉴。
黎宝因原以为,这样的陪伴是独一无二。
现在才晓得,原来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夜深了,我送你回屋。”
黎宝因闻声抬眼,裕梦梁的神色很淡,淡得她近乎辨不清他的喜怒,只是她到底还是懂一点他的,懂他惯常的温和平静里,还是多了几分疏远,冷漠得黎宝因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窗外,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台上她亲自栽种上去的蔷薇藤蔓已经凋零满地,粉色的重瓣花朵隔着一道木框玻璃,看上去像一副潦草又颓然的印象派油画。
这一回,黎宝因再没有抗拒。
她慢慢起身,归还了裕梦梁的那件衣服,将自己重新整理妥当,像是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破碎的尊严。她走到门口,背对着裕梦梁,回头看了眼通往幽暗的走廊尽头。
“以前,我总想着,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专注,长情,占有。譬如我爱着您,那这世上除了您,就谁都不可以走到我心里。”
黎宝因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上面是贵重而舒适的绒毛,只可惜她穿着鞋子,根本就感觉不到它的柔软。
以后,她恐怕再也不会故意赤着脚,在某个人面前胡乱奔跑了,就像脚下踩着的这条路,她总要自己足履实地,才来得心安理得。
她转身看向裕梦梁,这一眼绵长而抱憾,却说得云淡风轻,“无论如何,今夜,我都要感谢您。”
裕梦梁耐心等待着她的后话,自始至终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仿佛风暴已经收尾,万物安然无恙。
“是您让我知晓,原来爱是这样疼的一桩事。您知道吗?我这个人其实最怕疼了。所以啊,往后,或许我还会被别人喜欢,或许也会再喜欢别人,但无论我跟谁在一起,都不可能再是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