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215)
明月当空皎皎,照着她,也照着他。
一想到裕梦梁,黎宝因心里就难掩动荡,她隐匿已久的那份亏欠,终于还是被这场绑架风波直白揭开。
她曾经从裕梦梁身上得到的,因果循环似的,又以另一种形式,全都归还给了他。
可真的能还清吗?
他因为她乔装打扮,因为她忍辱负重,因为她遍体鳞伤,他本可以不必如此。
黎宝因心里很清楚,他随身保镖无数,背后权势纠葛,想要惩治这种灰色势力,多的是隐而不宣,全身而退的办法。
若非要帮她挖到幕后真凶,为了留下证据替她辩护,他不会用以身犯险,将自己作为诱饵与靶子。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桩案件能被定性如此严重,跟裕梦梁的参与以及受伤脱不了干系。
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做,许是因为他早有安排,想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想将这条灰色产业链连根拔起。
也许,是因为她。
哪怕黎宝因心里已经强调多次,这可能是小概率,换做另外的人,他依旧会伸出援手,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他的隐忍,他的伤势,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每一击。
救济或许伴有怜悯,但也是恩情。
他对她并非毫无感情。
那么。
她呢?
她还爱不爱他。
她爱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裕先生,还是举步维艰的裕梦梁?她已经确信她不肯再做裕公馆的宝因小姐,但如果他愿意陪她组成烟火人家呢?她还想不想推开他?
黎宝因,
要不要去看看他?
念头骤然冒了出来,仓促的,猛烈的,惊涛骇浪打得海平面上的小船摇摇欲坠。
黎宝因从床上坐起身,迅速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她知道裕梦梁就在她病房隔壁,然而在手指碰触到门把手之际,她还是迟疑了起来。
以什么名义呢?她能找到什么理由?
信息从脑袋里过了一遍,想到他们被拍摄录制的视频还没有着落,黎宝因终于露出笑脸。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开房门。
医院走廊外面的黑暗涌了进来,靠着门侧阴影里的男人蓦地起身,他愣怔地看着黎宝因,黎宝因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要说话。
裕梦梁一直在门口?他在门口等了多久?他是在看顾她?
直到手背上
隐隐作痛,男人的大手执起她的手背,他看着她没有处理妥当的输液针孔叹了口气,带着她重新进入病房,消毒,止血,交叉状的白色胶带覆盖在她的皮肤上,黎宝因才恍然如梦地抽回了手。
她视线落在裕梦梁掌心的绷带,抬头又对上他下颌大面积的纱布包扎。
想好的借口化作无物,黎宝因开口,只剩下一句:“值得吗?”
裕梦梁动作微顿,他想起被绑架时,黎宝因表现得尤其镇定。
她那么相信他,配合他,该哭该怕,她半点都不犹豫。正因为两个人足够了解,足够默契,所以他们才能拖延时间,阻绝杀招,等来救援。
她当时都不怕。
可现在却问他值得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想他再出现吗?哪怕在这种时刻,她也不愿意他帮她一把。可明明,他只有她,他说过无数次,会倾尽所有保护她。
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愿不愿意。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可她,不需要。
他的珍重如同刀剑累赘,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让她难以为继。
裕梦梁心头酸涩,他一时拿不准黎宝因是恐怕他挟恩图报,还是顾虑他的行事作风过于极端,因此坐卧难安,担惊受怕。
想了又想,他将下属发过来的事件收尾信息递给了黎宝因。
黎宝因看着短信界面有些疑惑,见他似要开口,忙双手接过,又打断他。
“医生说,你现在最好不要讲话。”
停了一秒,她补充说:“伤口会疼。”
蔼蓝眼底泛起涟漪,裕梦梁望着黎宝因,她怎会知道他的医嘱?她特意问过医护人员?她也会关心他的生死?
裕梦梁眼尾上扬,目光落在黎宝因手上,他抬起手指,用食指指腹在她掌心慢慢画出一个字。
「看。」
黎宝因点开界面,看到里面只有两条消息栏。
一条是三年前,她留下的那句。
「今晚月亮真亮。您那边也能看到吗?」
一条是姚铭羽的号码,汇报的是工作信息。
裕梦梁是个古板到底的人,他爱笔墨纸砚多于电子科技,钟情于文物史学,高于酒色财气。
他向来不爱用这些电子设备,除了与她电话信息,其他功能,他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
有次从港城回来,她软磨硬泡才让他学了几个功能,后来又做主新添了工作通讯,姚铭羽因此谢了她整整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