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232)
从某种程度来看,他已经暴露了他的软肋。
因为他自己被名誉所累,所以才想要用同样的手段来胁迫她。
黎宝因不畏惧流言。
但她并不想,做个为了报复而失去底线的人。
冯轻漪已经在帮她四处争辩,黎宝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自己往前一步,看向程宗聿,“我们单独谈谈。”
程宗聿似乎极为意外,看着黎宝因,翘起二郎腿道:“想求饶?我可不是什么佛爷。”
黎宝因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程宗聿看了眼身边的人,所有人立刻起身离开,让出了卡座附近的一片空地。
黎宝因回头示意冯轻漪不用担心,冯轻漪谨慎扫了眼程宗聿,松开了黎宝因的手,也走开了些。
等到四周安静,黎宝因即刻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有颠倒是非的底气,这底气无非是来自你身后的娄家。”
程宗聿不以为然,“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种废话?”
黎宝因顿了很久,她转身坐在旁侧的沙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娄家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隐痛。你介意程太太的过往,觉得自己的身世肮脏,所以娄家继承人的位子,你坐的并不安心。”
程宗聿蓦地打翻面前的酒杯,“黎宝因,你找死!”
黎宝因拂去自己身上溅到的酒渍,顺手将肩头的外套放到了腿侧,她全然无视程宗聿的愤怒,继续说道:“你向来自命不凡,又患得患失,在你的眼里,手段比情意更有用,欺诈比诚意更可靠。你习惯不择手段,属于你的,你不信任,不属于你的,你要毁掉,你用病态地对待这个世界,所以只会得到恶果。”
“有趣。”程宗聿灌了自己一杯酒,“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对程太太,娄祖母都是真心敬重。”黎宝因有些感慨,因为娄家人对自己的温情,她对程宗聿也多了几分耐心,“这些年,娄先生和程太太的恩爱羡煞旁人,对你又赛过亲子。你应该觉得,这些都是假的吧?”
程宗聿冷笑道:“哪有什么真情实感,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就连你,裕梦梁栽培你那么多年,不也是说毁掉,就能毁掉。”
黎宝因早就知道程宗聿很难被说服,她没有在自己的事情上多费唇舌,继续问:“你就没想过,娄先生为什么要摒除万难迎娶程太太,为什么要力排众议让你做继承人?如果只是做戏,未免也太真。”
“旁观者清。很多事情,你只是不敢面对而已。就像你总觉得自己不配,但如果,你现在所有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你呢?”
程宗聿心里冒出一个令他惶恐的念头,黎宝因不再犹豫,直接点破。
“程宗聿,真相一直都在原地。关于你的身世,你不妨亲口去问问你的父母。”
黎宝因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起身打算离开,临走前视线掠过那件外套,白色的外套上绣着一支百里香,鲜活又死寂。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婚内出轨,才有了我。我继父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我本就是娄家的孩子。”
程宗聿牙齿打颤地复述,他冷冰冰地看向黎宝因,像是要从她身上得到验证,“不可能,你一定是在说谎。否则,你刚刚为什么不当众拆穿?”
程宗聿脸色苍白,望着黎宝因的眼底满是血丝,“你自己成了全上沪的笑话,就想看我也被戳脊梁骨。我身世干干净净,我靠自己才得到父亲的赏识,你别想挑拨离间。”
“你总是这样拧巴又矛盾。对别人的好不纯粹,恨也不纯粹。”
黎宝因停下脚步,她有些疲惫,但还是尽力地回应了程宗聿的质疑,“你当我假慈悲也好,真权衡也罢,我只是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各退一步。”
“你威胁我?”程宗聿眼底晦暗,“明明是你先辜负我,又总看不到我,我想要自己争取,哪里有错。”
“争取?你把强迫别人当争取。”
黎宝因被程宗聿的冠冕堂皇气得失语,好半晌,她才沉声道:“这些年,不管程太太如何,她从未亏待你。你要的,都会有,你不要的,也没人勉强。可你总是给自己找很多借口,让人觉得,你是被迫接受或者放弃。”
黎宝因有些怜悯地俯瞰程宗聿,“你为难我,不也是如此?因为得不到,所以不可得。你做不到接纳自己,又不愿为他人着想,你耽于享受,却厌弃珍重,你只是贪图一瞬间的存在感而已。”
她想起当年和程宗聿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放缓了声音。
“程宗聿,其实我没多恨你。你也没多喜欢我。”
程宗聿心脏骤停一下。
他吃惊地望向黎宝因,直到这一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心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