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62)
黎宝因不可置信,“所以你托我接近云壁姐,不是为了向她拜师求教。”
“宝因还是体面。”她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不必粉饰。我的确在讨好许小姐,想要她帮我牵线唱片公司,也是在利用你,想要通过你往上爬。”
正如当初,黎宝因不也利用她进入裕公馆,接近裕梦梁。
因为理解,所以赞同,故而不追究。
人情世故,向来如此。
认识黎宝因的那天起,良霄就知道这个女孩能帮到自己。
在一群衣着精致却却鼻孔朝天的贵族学生里,她的存在实在是太特别,特别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关注,她完全没有架子,极为天然地就同弱者站在了一起,平等地教授着每一个孩子,残疾的,顽劣的,温吞怯懦的,甚至连他们犯了错,她都会帮忙掩饰,一力承担。
那时候,良霄就想——这种以拯救弱者获得快感的虚伪份子,一定很乐意成为别人的救世主。
于是,贫穷者献上她的贫瘠,充盈者施以她的援手,她们理所应当,成了最合拍的朋友。
良霄毫无保留地说完这一切,黎宝因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良霄的嘴巴一张一合,只觉得自己像是沙滩上搁浅的鱼,呼吸不畅,耳畔全是自来各种回忆里的轰鸣。
坏掉一枚琴键的破旧老钢琴,垃圾站旁被雨打湿的行李,苏州河畔延绵不断的轮渡,还有初到裕公馆那天晚上,良霄专门唱给她听的那首歌……
全都是利用吗?没有一点真心?
黎宝因不敢开口,她忽然想起,自己将良霄推荐给许云壁的那一日。
许云壁看中了一架老匠人手工打磨的钢琴,但是对方是上沪本地人,不会讲普通话
,脾气又执拗,因此想要邀请黎宝因作为向导帮忙谈价格。
这本是黎宝因的长项,但想到良霄的嘱托,她心中一动。
“现在学校都提倡讲普通话。我阿爸姆妈去世后,更是讲得少,有些阿奶爷叔讲话,我也听不太懂。”
见许云壁似乎格外遗憾,黎宝因继续加码,“但我认得一个人,她乐理极好,也很懂琴,不如我们叫上她一起?也许事半功倍。”
许云壁闻言大悦,“既然是宝因的朋友,当然可以。”
当天下午,黎宝因就拉着良霄,跟着许云壁又逛了七八间老琴行。
良霄脾气温顺随和,既懂吴语又音律,聊得最多出力也最多,许云壁选来选去还是最中意原定的那台,于是就由良霄出面,和老板聊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是定好了琴。
买卖达成,许云壁便提议当场验货。
黎宝因推荐良霄表演,良霄连弹三首曲目,许云壁当时就赞叹不已,说良霄不仅弹得好,表演上佳,就连歌喉也是独一份的漂亮。
良霄那天尤为腼腆,但腼腆中又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积极,逛到最后,反而是许云壁和良霄越聊越聊得来,黎宝因走在后面拎着东西,回到家之后累的跟狗一样。
“张嘴。”良霄剥开糖纸,递给黎宝因一颗雪花洋糖,“这是许小姐给的,就这几颗就要二十几块钱,真是了不得。”
黎宝因哼唧着腰酸腿痛,见良霄还坐在镜子面前卸妆,便嚷嚷道:“阿姐自己不吃么?”
“我还有。”她说话间扭头看黎宝因,“这里床板硬,你要是躺得不舒服,就回自己屋去。”
“我不,今晚我想同阿姐一起睡。”
黎宝因赖在良霄屋子里不走,良霄在忙自己的事情,她就自说自话地主动攀谈,“阿姐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连我都不会弹。”
良霄对着镜子笑了起来,“你上了一年学,就不许我也有进步?”
黎宝因觉得也是,她摸了把许云壁赠与的蝴蝶发卡,摘下其中一只,试着塞进良霄的枕头下面。
“云壁姐那里有好多乐理的书籍,她对谱曲创作也多有研究,阿姐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去请教。有云壁姐的指点,阿姐的歌喉一定会一日千里。”
良霄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熄了妆台上的灯,坐到黎宝因身边。
“宝因很喜欢我唱歌吗?”
黎宝因不假思索,“阿姐的歌声是天籁,是天底下最好的疗伤圣药,任凭谁听了都会爱上的。”
“宝因说得这么好,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听,是不是很可惜?”
黎宝因纳闷,良霄继续说,“一个不够,一百个不够,一千个也不够。宝因,我想要亿亿万万的人都为我摇旗呐喊,我想要所有人的爱,只有这样才能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让我觉得安全。”
黎宝因立刻起身道,“阿姐放心,等先生回来我一定请他帮忙,到时候阿姐想上什么舞台,就上什么舞台,全世界都是阿姐的观众,我还要坐在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