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64)
古刹的敲钟声响起,黎宝因才慢慢抬起头。
天边的大雁再次南归,她看着台阶之下芸芸众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自己。
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任何
借口,能容她再去逃避现实。
就像许云壁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
阿爸从拿回貔貅镜子的那刻起,坚守了自己的心气;姆妈缠绵病榻却仍旧安慰她时,坚守了她的良善本心;良霄阿姐在市井沉浮时,用力攥住自己这颗稻草,顺势而为后,又毅然放弃她,也都是为了坚守自己的意愿。
而她呢?她从未有过坚守,甚至连自己都未曾找到。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变成了攀援木棉作木棉,附着高墙作高墙的凌霄。
更如一叶孤舟,漂泊于海,未有归巢。
[姆妈要去找侬阿爸了,侬要好好活下去……窝囊庸碌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哪怕……去告饶,去攀附,余生勿要在意他人眼光,一定要让自己过好。记住了吗?]
陆瓶如去世前的话再次响在耳畔。
黎宝因头一次,听得这样清楚,透彻。
[一定要让自己过好。
记住了吗?]
黎宝因埋首痛哭,无声的绝望之中,她忽然明白,原来阿爸到死都没有抛弃她和姆妈,姆妈也从未对她加诸任何渴求。
她不是让她去攀权富贵,不是让她去摇尾乞怜,他们唯一的心愿,仅仅是想让她过得好而已。
可她没记住
也未践行。
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弄丢了。
“黎宝因,不要哭。”
她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水,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坚强,可不管她怎么擦,怎么训斥自己,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麻木地坐着,任凭自己的怯懦与脆弱展露人前,脑海里忽然就浮现起裕梦梁曾对她说过的话。
“眼泪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它也许有很多寓意,但总归只是一种排泄物。”
那时候他语气温平,却难掩不满。
“黎宝因,你大可以再放肆些。”
“有我在,你怕什么?”
黎宝因抬起湿意纵横的眼睫,正好看到从云层里渗透到人间的金色光柱,霞光万丈,睥睨四海,将无尽黄昏也染上绚烂,看着眼前盛大而落幕,她慢慢地挺直了身板。
“先生说的对。”
她渴望不掺杂质的爱,没错;想要被全心全意地对待,也没错。
想要全世界都站在她身边,是她自私。可是被所有人抛弃,并不是她的过错。
她只是没有被选择的那个人而已。
讨好,矫饰,故作强大。
她那么努力去迎合别人,可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现在,她不用再怕失去了。
她愿意尝试着,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黎宝因站起身,回头看向大殿里慈眉善目的佛像。
“我只是做得不够好。”
“可是,我会越来越好的。”
来日方长。
第28章
男模、腹肌你最好给我个正当理由。……
良霄签约到港城的唱片公司,出发当日,黎宝因未去送行。
她独自待在琴房,将柴可夫斯基的那首《六月-船歌》弹了无数遍,直到琴键发烫,指腹疼痛不已,她才停下来,坐了一会,又再次弹奏起来。
许云壁推门进来,就看到光线柔和的琴房里,黎宝因像只狂躁的灰蓝山雀,施虐似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把一首意境绝佳的曲子弹得惨绝人寰。
她捂了下耳朵,径直坐在旁边的的墨绿沙发上,捡起几本曲谱翻看说,“Иван要知道你这么糟蹋这架琴,肯定能气得从肯尼亚内罗毕展馆爬回来。”
黎宝因指尖顿住,耳畔忽然又拂过男人熟悉的嗓音。
[黎宝因,你真是唯二,以糟蹋我的东西为荣的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扭头望向许云壁,极力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Иван?先生的名字?这架钢琴是他托你替我买的?”
许云壁赞赏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曲折的关系,“不过,我并不建议你这么称呼。”她口吻淡淡的,话里话外却全都是对长辈的不敬与轻蔑,“除了我那位为老不尊的二叔,没人敢当面这么叫他。”
她看向黎宝因,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有些低迷的情绪,“要知道,每出生一百名俄罗斯男婴,其中三分之一都会取这个名字——永远都不要低估一位成年男性对自己私属物的独占欲。”
黎宝因不自觉又想起裕梦梁的中文名,她忍不住感慨,“那给先生取名的人,还真是不上心。”
说完这句,许云壁突然缄默起来。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黎宝因就说要去前庭喂猫。
“那只黑猫又凶又不讨喜,你还挺殷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