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赴死(27)
贺遥没有回应,但也坐着没有动。
「所以你是对她撒了个谎,对吗?」我了然道,「那么我请问,你的谎言够圆满吗?能让她没有丝毫怀疑,一辈子都不再找你吗?」
当然是不圆满的,她的两个谎言都很仓促。
第一个谎言,谎称钟越山没死,但是多年来钟洄都没见过父亲,甚至没有通话过,时间长了必会有所怀疑,到了 2020 年,她所谓的追诉时效到期的那一年,更是会不攻自破;
第二个谎言,她要陪钟越山换个地方生活,保险起见要和钟洄切断联系,等安顿好再说。这样的说辞纯粹就是为了稳住钟洄一时,时间长了钟洄肯定要起疑。事实上钟洄没几天就起疑了。
我了解她们母女的很多事,即便不能说,也能引导她。
贺遥垂着头,没有回答我。
「我想你是个很好的母亲,前面的事你都做得很好,但你这样的收尾,恕我直言,非常不负责任。你纯粹只是不想面对她,想趁着她还不知道赶紧了断自己,那你有想过你死以后的事吗?你的谎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反应过来后,一定会疯狂地寻找你,寻找真相。如果你的案子无人问津倒也还好,关键是你这案子太大,你们镇上的人都知道,现在你被抓,镇上的人也都知道。等你女儿回了老家,都不用她主动问,左邻右舍可能就直接告诉她了。
「到那时,你是希望你女儿相信众人口中的真相——母亲是个毫无缘由就把人杀害分尸的女魔头,还是希望你女儿知道你另有隐情?
「你把真相告诉我,没有证据没关系,我们不相信也没关系,但我们可以帮你转达给你女儿。她不需要证据,就一定会相信她的母亲。
「起码让她知道,『我妈妈不是坏人』。有时候,你离开的原因往往比你离开的事实更重要。」
说这句话,我也是有底气的。
因为编造过第一段谎言的贺遥比我更清楚,她的女儿钟洄多年后还是无法接受父亲死去的事实,但更在意的是父亲是否是偷烟花的坏人,为此她为女儿塑造了一个英雄的父亲形象。
贺遥沉默,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最后她终于松口:「好,我告诉你。」
我捏紧手机,想起刚才的短信内容,我已经有了预感。
就诊记录告诉我,贺遥当年被劝退后半夜离家出走,并非摔下山坡摔断了腿。
她是半途中被人强暴了。
这是她当年精神受刺激的根本原因。
第13章
贺遥的讲述——
陆律师,我所要讲述的事实,除了唤起我的伤痛以外没有什么作用。
假如我死后你遇到我的女儿钟洄,请你有所取舍地告诉她。
我从小渴望走出大山,不甘心一辈子待在闭塞的县城,过空洞乏味的生活。
我想我是有价值的人,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考上城里的大学,有一番作为。
可对于我父母来说,我的价值仅仅在于样貌。他们怕我离开了小镇就再也抓不住我,只想让我尽快嫁个好人家,多换点彩礼回来。
1990 年,我因为顶撞老师,被逼着退学,这刚好遂了我父亲的愿。
他们要断我的路,那个家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一时气极,趁夜离家出走。
一直走到无人的山路,我才发现被人尾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男人冲上来,捂着我的嘴,按住我欲行不轨。
我拼命挣扎着想逃,激怒了他。
他把我推倒在地,把我的脚踝搁在石头上,而后对着我的小腿猛地一踩,又补了好几脚,直到生生踩断了我的小腿,让他得以实施暴行。
我痛得想死,但还是努力睁大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是烟花厂厂长的儿子,陈殊。
镇上居民都早早休息了,只有他还在外面游手好闲。
他看见了我,心中起了歹念,一路尾随我到山路,强暴了我,还踩断了我的腿。
此后我拖着我这瘸了的腿,很久很久都没能走出我想要走出的县城。
……
后来父亲在山上找到了我。
他妄想让陈殊对我负责,把我娶了;但陈殊只是一时兴起玩玩,不可能娶我。
父亲也不敢强求,毕竟烟花厂这根枝太高也太危险,要是拿捏不好轻重,全家人都得遭殃。
陈广出面赔了钱私了,又让陈殊面壁思过,不准他再沉迷女色。
这事没有报案,就这样结束了。
镇上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我半夜离家出走把腿摔断了。
后来父亲带我到市三院接腿,住院住了一段时间。
三院医生发现我精神状态不对,于是我又被带到心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