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地[民国]+番外(131)
“...家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将她揽入怀中,“不会有事的。”
“没人看到你跟他走,他们找不到你的。”
最坏的结果是,即使找到了,顶多也只会找到卢燕济头上,而卢燕济是上海的名人,日本人不会轻易对他不敬。
但这都是后话,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阿聊,不会有事的。”
声音已经哽咽,“我太鲁莽了...”
她是不怕杀人,不怕流亡,可她如今逃之夭夭,家里人却可能因她受到牵连。
“施辽,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家里人一定会没事,一定会。”
“可是...”
“那你呢,你也要跟我走吗…”
“施辽,看着我,”她情绪崩溃,摇头,被他双手捧着抬头,“看着我。”
泪眼朦胧中,他的目光平静坚定,“看着我,回答我。”
“这是你的错吗?”
泪水夺眶而出,她拼命摇头,奔涌的泪意酸涩了喉咙,听他一遍又一遍追问,“这是你的错吗”。
国家积贫积弱,敌人暴虐丧良,是她的错吗?不是,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
肩膀开始耸动,她埋在他怀里,终于痛快地哭了出来。
——
六点不过是两个小时之后,哭过之后,她没了力气伤感,开始准备出发。
从旅馆走之前,张默冲借了厨房下了两碗面,招呼她过去吃的时候,神情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天将蒙蒙亮,雾霭浓重,两个人坐在一起,隔着热腾腾的水汽,笑着将面呼凉,不知道是不是被水汽熏的,眼窝都热了。
施辽在人生中只坐过一次火车,那还是施阿妈死后,她一个人坐火车去上海投奔赵归华。那会儿她刚满十四岁,因为又瘦又矮,看起来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把她送上车的邻居婶婶反复叮嘱她跟紧列车员,不要乱跑,最后婶婶还是不放心,托同行的人用扎行李的草绳在她的手腕和列车的行李架上绑了个死结,只有在列车员过来的时候才解开,放她去吃饭上厕所。
等到火车终于到了上海北站,下车时她的左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血痕。
后来她反复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自己那会儿怎么那么傻呢,不仅不躲,还主动把自己绑起来。
但是再次回到北站,在这里,留着长辫子和烫着手推波纹的都挤在一起,一张张脸哭着笑着,行李在腿间挤来挤去,候车室的灯还是不亮,把每个人照得脸庞发暗,像是等待一场没有终点的审判,火车一穿而过,呼啸声不绝于耳...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会儿她还是个孩子而已,那么做只是因为害怕。
手腕忽然被一道力量拉住,耳边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施医生,是你吗?”
“你是?”
她回忆着,那个声音已经抢答,“我是0346,王淑梅呀,以前在红一院住过院的那个。”
不等她说完,施辽已经全部想了起来,从前她在医院做见习医生的时候,王淑梅因为急性心肌炎在住院部住院。查房过程中,施辽发现她经常往厕所跑,她反复确认她的既往病史,并没有发现异常,多次询问她是否有什么不适,她也总是避而不答。
后来施辽无意间撞见她半夜一个人待在卫生间动作扭捏地清洗着身体。这时她才坦白,大约一年起,她的下身时不时发痒,分泌物异常增多,一开始她不当回事,结果越拖越严重,直到现在,下身的灼热和瘙痒让她简直睡不着觉,只能夜里起来,趁着护士不在一遍遍清洗**。
王淑梅羞愧欲死,说了一句施辽永生难忘的话:“我也不是那种不检点不干净的女人哇...”
她当即跟她说这种病叫**炎,得了这种病一点儿也不用觉得难为情,因为我们的**很脆弱,生病的原因也实在是有很多。后来在施辽的引导下,王淑梅同意做检查,接受治疗。
这会儿王淑梅紧紧抓住她的手,难掩激动,“多亏了您呐,我慢慢调理,后来果然好了,要不是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您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淑梅摇头,反复感谢,最后走的时候问施辽要去哪,施辽沉思一下,如实回答说她也不知道。
王淑梅对这个答案没有半分怀疑,反而点点头:“您是有主意的人,去哪儿都是有用的人,去哪儿都行,您是好人,去哪儿都有天菩萨保佑...”
交谈几句后王淑敏走了,放开了一直握着她手腕的手。施辽盯着手腕,那里曾被割出*血痕,现在恢复如新,还留有余热。
再抬头,她忽然就有了莫大的勇气。
对啊,她已经不是那个没人看管的十四岁的孩子了,她已成人,有本事帮人,有本事养活自己,如此,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