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地[民国]+番外(41)
他让她也能读书,和所有男孩儿一样。
施辽垂着头,在冰凉的地面上坐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情。
邹广有些不放心,隔着门轻轻问:“阿聊,那我先回去了?”
施辽猛的回神,不顾僵麻的腿强站起来,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嗯,你走吧,我做作业呢。”
邹广的脚步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终于消失了。
施辽一抬头,刚好看见躺在桌面上的那块小云母。
外面早已暮色四合,屋内也没开灯,一片昏黑中,那桌面上却有亮晶晶的一方天地。
她看着看着,眸中逐渐清明,然后将视线停留在桌上的书本上,她忽然有了要做很多很多题,要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
她想,终有一天,她一定会有勇气,不再惧怕想起那些“被挑选”的日子。
——
十二月十五日,圣诞节。市中心的街道都被布置上红红绿绿的彩带,到处都挂着张灯结彩的圣诞树,旧式的弄堂里却依旧一片清素安静,仿佛与外界嚣攘隔绝。
施辽起了个大早,裹得严严实实地去菜市买菜,杜兰拦她不住,只好让她去了。
施辽每天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太阳将出未出的时候。这时天光并未大亮,空气中寒气凛冽,施辽任凭冷气入侵身体,觉得在视觉暂时无用,五感却能敏感知觉外界的时候,是最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时候。
就好像,发着高烧的人最能感到身体和思想的存在一样。
不过她每日去买菜还有一个目的:去邮局问问有没有她的信。
这么早,邮局的老大爷也才刚上班,他上岗后先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美美地咂了两口,然后才悠然坐下,隔着起了雾的老花镜问她:
“小囡起这么大早?”
18
第18章
◎张默冲,于1933年冬季的北平寄出◎
眼前是一个裹着厚袄子,围着一条大大的白围巾的姑娘,她白净的脸冻得通红,从围巾上露出一双黑露露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小囡什么名字?”大爷突然觉得心情不错。
“施辽。”
老大爷起身在架子上找货,嘴里念叨:“施辽施辽,哎这儿有一个,我看看,北平来的。”
施辽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今天忽然有了信,她赶紧交了钱拿信,一出门就开始拆信。
老大爷又喝了一口茶,再抬头,看见那姑娘大冷天傻愣愣地站在外头,也不怕手冷,立即就开始拆信。他原本想把人喊到屋子里暖暖和和地看,最后一想姑娘这么开心,还是算了。
施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拆,信封里包了一个方盒子,然后又是一个信封。
方盒子上有一小张纸片,上面写着:
阿聊好:
这是一个美国产的柯达牌胶片相机,我上次说托你帮忙是想让你将这个相机带到照相馆让人把照片洗出来。照片洗出来后你先留着,若是不喜欢,日后再还给我。
注:另一封信最好等照片洗出来对照着看。
张默冲。
老大爷在屋内抖开一张大报,开始看的时候瞧了那姑娘一眼,她傻站着看信,读了四五行又瞧那姑娘一眼,她还傻站着。
他躺在椅子上刚换了个姿势,没想到那姑娘这时忽然推开门。
她把买的大包小包的菜搁在门口,边解围巾边喊:
“阿公,我的东西先在你这里放一会儿好不好,我去送个东西,很快的。”
大爷“哎”了一声,就看见那姑娘一句“多谢”,飞也似地跑出去,两只辫子搭在脑后,也随着她的动作蹦蹦跶跶的。
大爷收回视线开始读报,不由得摇头慨笑。
*
六天之后,十二月三十一日,施辽顺利从照相馆取回照片,打开信封,入目又是熟悉的字体:
「阿聊好:
以下是对照片的一些介绍:
第一张:十月十八日,在原上恰逢当地民族的重要节日,该族人皆盛装出席,欢歌载舞。席间见到一头装扮得尤其华丽、浑身画满图腾的黑牛,我心生拍照留念以备日后调研的想法,才掏出相机准备询问牛主,此牛忽然连声哞叫,扭头与我四目相交。我想总不能大眼瞪小眼,于是赶忙后撤几步,向牛主交了一盒“盘尼西林”,这才得以在牛主的看护下拍到这张照片。
第二张:十月二十二日,又是碰巧遇上该部族,正准备低头掩面而溜(我们一行人穿着与当地不符,常被认为是来意不善的怪人,平时还是小心为妙的好),没想到却被人告知那日交出去的西药无意间治好了部长儿子的肺病,因此我们被人盛情邀请到包内吃饭。期间交谈甚欢,临走之际丁青简得部长之女赠一蒙药香片,我、偶然记起有一些民族以“嗅”喻“爱”(譬如古埃及人的亲热通过嗅闻(对方体味)来实现的,情诗里的“好姑娘”在见不到情郎时“无心化妆,无心施油”),回程路上我告知丁青简此事,没想到他登时面红耳赤,掩面就跑,我看准时机,赶紧按下快门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