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地[民国]+番外(55)
施辽刚刚接了一个电话,那头的人说答应替这个工人向工厂讨要伤残抚恤金,但估计希望不大,让姚玉竹有个心理准备。挂了电话后,施辽看着通话记录上答应帮忙的人寥寥无几,叹一口气,恹恹地翻开书准备看,这时手边的电话忽然又响了,她放下笔,走过去,接通。
那边却没人说话,雨声清晰可闻,淅沥而下。往社服部打电话求助的人往往都有难言之隐,施辽见过很多打通了却不敢说话的,因此她也不催,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
她低着头,靠在窗台边,安静地等着,百无聊赖时,随手拨了拨雪纺的白色织花窗帘。
忽然间,那头有人道:“施辽。”
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蓦地有些紧张,忙抓紧听筒:“张……”
将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时,她忽然顿住,意识到或许在现在的情况下,他的名字是不能被轻易提及的。
“那天在台下,是你吗?”
“是。”
“你一直都在上海?”
“明天就走。”
邹广说过现在进出上海的关口虽然查得严,但毕竟大部分中国人都不愿意当日本人的狗,替他们办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施辽以为他会趁机离开。
“那怎么不早些走?”她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
等了半天,他却沉默以应。
“可惜没能给你过个生日。”她忽地说,有些遗憾。
他的生日还是她在收到他寄过来的生日礼物时去信问的,她信里的内容他还记得很清楚:
「张先生,收到了您寄过来的四十一本书,我非常非常开心,一定会认真阅读每一本书。这份情谊我一定会铭记于心,因此冒昧一问您的生辰,如有机会,我想亲自答谢您。」
他后来回复时,没有说具体日期,只说是在七月,漫长沉闷的雨季。
此刻张默冲站在社服部对面楼栋的一层,借了一部电话,站在窗边,能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去,也能看见她偎在窗边,单瘦的身影。
她说这话时,手指描摹窗帘织花,不停地画圈,打转,无意识流露出有些飞扬的心绪,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但他尽收眼底。
心里有丝丝涩意,他想了想,还是只会说只“抱歉。”
她轻摇了下头。
“那你今年的生日,过得好吗?”
尽管明知道这个梅雨季对他意味着孤身一人,四处避藏,有家难回。但她问出这句话时,其实是还留有一丝希望,希望在这动乱的日子里,他在生日那天,能觅得半刻安闲。
她不提,他根本就记不起来自己的生日,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柔声道:“特别好。”
她听到这句回答,忽然低头无声婉笑,眼波柔软明昳,温暖如玉。
张默冲久久难以移开视线。
他那天过得确实很好。暗杀之后,他利用自己在北平的身份帮忙将参与暗杀的学生送往安全地点,也忙着藏匿自身,不牵连无辜,他连一个口信也不敢送回明园,更不敢给她寄信。
那天他在行动时,碰巧看见万和联合红一院举办的社工日活动广告牌,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场,却碰到了正上台准备合唱的她。
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选择让双目失焦,看着她又别上了和那天一样的一朵白花,忽然觉得今天她看不见他也好,等到合唱结束,他就走,但是忽然之间,舞台上似乎发生了意外,但他并不清楚,因为在舞台声乐流转中,她忽然与他四目相视,很清晰地看到了他。
现在回想,原来那天是他的生日,怪不得那么幸运。
“那你现在,一切都还好吗?”她问,小心翼翼不让他听出担心。
那头却道:“施辽,抬头,向外看。”
“现在吗?”施辽不明所以,只是抬头,忽地看见对面灰扑扑的楼面上,却亮着一扇暖黄矮窗,张默冲就靠在窗边,举着电话,目光越过长街雨幕,朝她看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担心。”
她看着他略显模糊的侧颜,灯下笔挺颀长的黑西装,心里忽然有如石落静潭,漾起一片不大,却足够深刻的涟漪。
“好。”
两厢对视,都一时没了话,半晌,张默冲忽地低头,随口道:“一直在下雨。”
施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好像在回避什么,她正想着,他却已经抬头,目光灼然:
“我想……我来给你送伞。”
“从雨季一开始就想。”
“为什么?”
她莫名被扰乱心绪,胡乱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在北方长大,出门或许不习惯带伞。”
她笑:“就因为这个吗?”
他凝着她,笑了:“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