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地[民国]+番外(85)
黑田唯独对一点记得清楚:张默冲演讲完,场内的掌声经久不息,而他只是淡然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
他的导师对这个中国人赞不绝口,而他坐在台下,一直看着他下台,心中升起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
没想到今日一见,他站在一间破旧衰落的阁屋前,穿着中国人最常穿的长衫,却仍然有一股早年在大会上作为青年代表的沉谦与自如。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一身在东京定做的西装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已不再是学地质的学生,他是日本陆军少尉。
张默冲想要的绝不止这么简单,但他只是笑道:“您说。”
“我要坐包车出去,住码头路的万氏大酒店。”
黑田连眉都没皱一下,抬手吩咐身后的手下去准备。跟在他后面的冈本末听到万氏大饭店却犹疑了:
“少尉...”
他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
入住万氏大饭店后,张默冲就再也未对黑田康太说过一句话。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话。他每天按时按点出现在三楼吃饭,晚上准时回房间,夜里十一点准时关灯,房内的落地窗从不拉窗帘。除过每周三、五去影院或戏院待到十点,他从没有任何别的活动。
张默冲从一开始就知道合作只是幌子,黑田也清楚他知道。但张默冲是中国国内矿质及考古领域的核心人物,还有一定可能继承李全山的思想衣钵,是个一旦爆发就危害极大的人物。而他们的目的,就是将这颗“定时炸弹”控制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至于合作,自然是控制成功之后的水到渠成之事。
冈本听到张默冲要住万氏大饭店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这里人员往来极其复杂,可钻的空子也多。
但黑田反而不担心,他拥有的机会越多,露出的马脚的可能也就越大。
但将近十天过去,手下人汇报,张默冲的行为没有任何异常,李全山之子李灵复也依旧动静全无。
黑田康太是自请监控张默冲的人,李全山死后,日本方面对他的社会关系的清查并没有顾及他这个远在欧洲的学生,是黑田亲自在上层面前,提出了张默冲的名字。
可他这边却毫无进展。
黑田心里渐渐沉不住气,然而今天却盼来了好消息。张默冲在晚饭时间,忽然离席穿过大堂,在卫生间待了一会儿才返回饭席。
这本无异常,重点在于汇报里有这样一句话:张默冲疑似情绪失控。
他盯着这句话问汇报的冈本末,情绪失控?具体表现在什么方面?冈本末只能摇摇头,说那只是他的感觉,张默冲依旧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始至终甚至一直都目不斜视。
但是黑田的直觉告诉他不对,果然,今天夜里张默冲比往日早回了房间,进房时,嘱咐门厅送一些热水进去,然后早早熄了灯。
好像在暗示他今夜身体不舒服。
冈本汇报的时候,黑田正在松垮地坐在日本町的酒会里,被黏腻在身边的几位着衣大胆的女孩儿一口一口地喂酒。冈本汇报完,垂首等候指示,黑田呷了一口酒,起身,在几位女孩儿的失落和诧异中推门出去。
冈本注意到他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人居然勾唇笑了。
而黑田想的全是,看来在这令人头疼的喧鼓音乐和甜腻脂粉气里装样子的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
“后来李灵复的消息呢?”
施辽听完这一切,轻声问。
张默冲起身去找干净绷带,施辽模糊地辨认着他的身形,看见他摇头:
“完全没有了。”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施辽心里还是一沉,好像在浓稠的黑暗里有些难以呼吸。
他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施辽探问:“张默冲?”
没有回应,她站起来,摸索着去往他的方向,不免有些着急:“张默冲?”
又往前几步,她终于看见他。张默冲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脊宽挺,却因为低垂着头显得颓废和低迷。
“张默冲...”
他不肯回身,半晌才道:“施辽,没有绷带。”
她一愣,下意识回:“没事,干净透气的布料也可以。”
可是下一秒,她就明白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他被困在这里,言行谨慎,完全失去自由,不要说绷带,他甚至连多余的衣物也没有。
哪怕只是床单缺一小块,第二天也会有人悉数汇报上去。
他必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活,不出任何差错,才能不牵连到他的朋友和李灵复。
一瞬间的情绪涌到心里,激得施辽难受无比,她去拉他的袖子,却触碰到他裸露的手腕。
她作为医学生的直觉让她觉得他的体温不对,“张默冲,你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