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辽地[民国]+番外(91)
所以人一走,他俩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施辽正扒在栏杆上环顾四周,听见身后的笑声忙回头“嘘”他们。庄屏和温斯里只好噤声,一个看着另一个的快要掉下去的瓜皮帽,另一个看着对方时不时扣开发紧的旗袍高领喘气,又都无声地笑起来。
施辽环顾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只好坐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庄屏坐到温斯里手侧,望着台面,嘴里作口型假意翻译,实际道:“我说了让我给你编个小辫儿再戴帽子吧?”
温斯里不甘示弱,“Itoldyounottowearthis.”
“啥?”她听不懂。
施辽作传话筒:“他说他要跟你说了不要穿这件衣服。”
庄屏嗑着瓜子儿,随口怼他:“管天管地,你管我穿衣?”
温斯里气息弱了一下,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委屈:“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常穿这么高的衣领,可能会不习惯,所以我让你不要穿。”
“可是不是你说我穿鹅黄色好看?”
庄屏下意识道,说完才发现自己漏嘴了,赶紧掠过话题,“心…挺细啊。”
温斯里点点头,略小声:“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施辽坐在一旁,看两个人的互动,不由得被逗笑了,庄屏看见她笑,掐了一把她的脸:
“姑奶奶,你终于笑了。”
施辽这么些天确实心神俱疲,“谢谢你们陪我演戏,冒这一趟险。”
“跟我们客气什么呢。”
此时隔壁的包厢有人落座,影子落在屏风上,在变幻的灯光下影影绰绰。
施辽几个也安静下来,温斯里尽心尽力地理解着唱词,庄屏则聚精会神地享受起来。施辽时不时背一两句从前学过的德文诗做样子,忽然,她整个人却忽然跟被定住了一样,凝向一处不说话了。
温斯里和庄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促朗厅仿照传统的戏院,是砖木结构的长方型棚式建筑,舞台对侧,有二层楼高的空中回廊。回廊三面有矮栏,四角有明柱,油漆彩绘,恰似宋元时演杂剧的场所勾栏的风貌,廊内各以屏风隔为三四间。戏台在东侧,从施辽他们的位置朝戏台往去,恰好能瞧见戏台南北两边的两排包间。
庄屏望过去,不由得屏住气,轻问:“那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注:对戏院的描写那段参考借鉴了《余叔岩传》中里的一些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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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总有一天,你们会惨败而归◎
庄屏一直都知道施辽的人生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他”。
施辽不常提起他,所以庄屏一直对这个人的存在没有实感,只是从施辽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来构成对他的暂时想象。
他会用长达五六页的信解释施辽在信中无意提及的一个小问题,会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寄给她,会估摸着信寄到的时间在信中附赠一份干荠菜花的标本,跟她解释:
“外行途中偶遇荠菜花田,偶然想起古时花神节,沪上尚有采戴荠菜花佩戴的习惯,据说此举可保一年不头痛,虽习俗已失,但祝福和祈愿,定会永存。”
施辽当时向庄屏展示了这份标本,并且在第二天也为她送去了一小束荠菜花。
庄屏当时即就问她,张默冲是个什么样的人?
施辽低头回忆,笑了,说:
一个认真生活、很温暖很温暖的人。
会采花做成标本寄到千里之外,能在令人疲倦的生活中依旧有精力关照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一定是一个有力量的人。
但是生在这个灰扑扑的时代,生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这样的人,也一定是个自负万斤家国,甘为华夏沥血,注定不能安稳的人。
施辽心头酸涩,凝望着他。
隔着灯影,北侧四方的包间格里众生百态,像走马灯上的幻画,虚虚浮浮。却有一方天地里,雕花的红木窗将画底镂刻得明明暗暗,他坐在窗扇之后,与四周浮动的色彩格格不入,半个身子身子陷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他是在看哪里。
他会想些什么?
良久,当施辽终于双眼发酸,要低下头时,张默冲好像感知到什么,适时侧首。
四目相接,明明模糊到有些看不清,却又都觉得,好像以前他们就已经这样对视过很多次了。
她克制地一笑,落入张默冲的眼中,像心湖被投了石子,激起千层涟漪,怎么也泛不平。
很快,施辽掠过他,重新看向舞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唇角一抹微笑却还未来得及收下去,暴露了少女最纯粹的心思。
她今天穿了一身苏派的无袖旗袍,低挽着发,描了细长的淡眉,眼似水波,笑意盈盈,是少有的古典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