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故事[救赎](187)
女孩摁住她的肩膀,把她摁进被窝里,裹进大家为她而设的保护壳里,然后那张不是笑着,而是要哭的脸,在她不挣扎后降雨,一滴一滴掉落在她的脸上,滚到枕头里。
不是她的眼泪,就都统称为雨水吧。
然后她往旁边看,摄像头关了,窗帘被拉上,因为回南天,所以为了防潮,窗户也关得严实,再近处,余渔靠在宋汝然床头睡着了。
她不想吵醒她。
那其他人呢?
代澜估算时间,他们应该出发去大棠村和三部以及设计师开会了。
没有手机,无法得知外界信息,也没人在,代澜决定起来活动活动。
轻手轻脚,她抱着外套,磨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
但从关上门起,被刻意掩饰的平静下,记忆被倒推,不断打扰。
……
倒退到1:00。
她是被何子游背回来的。
和上一次一样,很可靠的背脊,可是代澜那时不太听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一直在挣扎,也许是因为这次何子游的脸色实在太差,她害怕。
他背着她健步如飞,连电梯都不等,走安全通道噌噌下楼,宋汝然和徐扬帆在后面追得最紧,然后是工作人员们。
代澜只管伏在男人的宽肩上,她闭着眼,有种世界末日逃亡的感觉,耳朵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和快节奏的呼吸一起。
以往总觉得他做什么都有把握,可有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作多情,跑到不知哪里的时候,其他人被甩掉了,她闷着脸,听见何子游说了一句话,很慌很慌。
“我求你哭出来吧。”
这句话有哭腔,颤抖着,祈求还是控诉,和奔跑一起破碎。
然后她才发觉,是从什么时候呢?她说不出话了,连哭也是。
为什么?
代澜记不起理由,只记得最后是他们到达宿舍,何子游将她轻轻放下,众人围作一团,她坐在床沿,离她最近的是宋汝然,女人让代澜靠着她,一直抚摸她的头,很温柔。
而在大家手忙脚乱给她找药,七嘴八舌问要不要吃点饭,怕伤胃,所有关心都向她涌来时,代澜看着某一点,麻木的脸终于有了裂缝,关心被兑换成泪水,从裂缝里无尽地涌出。
她连哭都很安静,因为怕打扰别人。
周围人都安静下来,何子游和吴楠涛在后排示意房间里该让出空间,所以关心的人分流,大部分都到走廊。
泪水模糊成为眼睛的帷幕,但耳朵听见有人在为她低声啜泣,还有叹息。
将背脊拢得更低,终于动了念头说话,空洞低声嘶嚎,只短短吐出三个字。
“我没有。”
……
再倒退到12:05。
一切都疯了。
代澜咬牙切齿,想象中的她在咬牙切齿。
——但现实偏偏没有。
读了一半的帖子被晾在桌面,她浑身是刺,对周遭一切变化都自认为敏感,可直到高荔的手搭上她的肩,声音忽远忽近,告诉她节目组的人叫她去走廊。
她才发现自己被夹在麻木和敏感中间,一切都有些失真,感官在失灵,她驾驶的小船在迷雾中无法判断方向,连恐慌都无法感知,只剩下本能催促自己愤怒,愤怒……
那如果没有“本能”呢?
代澜俯视这一切,看着工作人员不再避讳镜头,慌忙靠近,宋汝然他们也放下手头的事围到她的工位,好像能听见他们的关心,而她最迫切的是做填空题。
请选择现在应该是什么情绪?
不选了。
——她平静地把选择题掀翻。
恍若灵魂脱壳,“愤怒”的本能被剜出,计算机的公式被打断,只剩下“归零”、“归零”、“归零”刺激着耳膜。
结果就是呆在办公桌面前。
她说不出一句话了。
因为代澜清晰感受到麻痹在一点点吞噬着自己的脸,好难熬,不把她的头拧下来不罢休,直到它把全身都捆绑起来,仿佛一具缄默千年的木乃伊。
嘴巴呢?
当然被封起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喉咙堵死。
就连感叹号也敲不下去。
而耳朵还能使用,只不过小声变成噪音,大声又很暧昧,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听到周围简直乱糟糟,有人慌张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宋汝然失控地喊:“……我回去拿药、我回去拿药……”
“去医院吧!”
代澜忽然听到很熟悉的声音,让她很敏
感的,比其他人分明些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强硬地插进来,打破了原来的围城,在她腿边蹲下,窒息前带来甘霖:“我们去医院吧。”
何子游只望着她。
呼吸已经让代澜觉得很累了,她不确定自己的眼神是不是那么地茫然,唯一确定的是何子游望向她的眼睛里,没有悲悯,是让她意外的誓死绝念,迫切从麻木的眼里撞进她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