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出名了。全医院的人都看过她胃息肉的照片，这个隐私到她自己都没见过的部位。透明的她躺在病床上。她的隔壁床是奶奶，这个房间暂时由她们家承包。

她感觉没什么实感，想起那张胃镜打折的海报。又是八百，医保还能报销吗。

住三天。

“这三天里你控制一下饮食。”母亲说，“只能吃光面，白粥，会给你买咸鸭蛋的。”

陈怜：……

她没想到自己最好的一餐是回家那天早上，跟王朝和一起吃的肉包茶叶蛋豆浆。

王朝和。她想起，自己还没把一些事情告诉他。

陈怜拿起手机，趁

着母亲去跟医生讲话，点开王朝和的微信发送：我刚刚刚做胃镜去了，查出了胃息肉和幽门螺旋杆菌超标，都上了。我觉得他们把我的胃息肉照片登到上，侵犯了我息肉的肖像权。

陈怜看见对方迅速地“正在输入”然后发来：你。

陈怜：？

他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上去很激动：你平常真的好好在按时吃饭吃药吗？以后你吃的每一餐都给我拍照片，吃前和吃后都要！

陈怜一日三餐现在必须要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吃……但拍照应该也不会暴露什么，便说：好吧。

王朝和：我怎么感觉，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知道吗，往大了说，你差点会死掉啊。

陈怜：我知道，但我感觉没什么实感。

王朝和：什么叫没实感，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如果你跟我一样差点死掉过，你就知道什么叫实感了。你现在就应该开始好好注重身体，你千万不能有事，好吗？

她顿了一下，感觉对方第一次反应如此激烈地想要限制她。明明之前他还同意她带腿伤跑步的，提出要求时也总带着试探的口吻。

“好，我们出去说。”

站在门口的母亲忽然来了一句。陈怜抬头，看见她跟一声走出去了。

她低下头，在手机里打字：好的，王侦探。

自从那天起，她有时就叫他王侦探。他从羞恼到逐渐适应，此刻也只是有些无奈地发来：我是很认真跟你讲的。

她说：报告王侦探，我知道了。

“怜怜。”奶奶在叫她。陈怜看向另一张病床，奶奶躺在支起的枕头上，凝望她，白瘦的脸上，眼圈是红的。

奶奶喃喃着什么。

陈怜愣了一下，仿佛猜到什么，便爬下病床走过去说：“我没事，胃息肉过几天割掉就行了，那个什么菌也只治好就没事了。这东西不只是遗传的原因，我自己也老是忘记吃饭。你的身体才要注意，得好好养。”

可是奶奶却开始摇头：“怜怜……”

“好了。”爷爷这时用方言喊了句，皱着眉。奶奶便噤声了。

病房陷入沉默。

陈怜坐回自己的病床上。

过了会儿，她给王朝和发：我才知道，我奶奶查出胃癌，但手术成功了。幸好。

感觉死神在她们家徘徊了一圈，挨个报她和奶奶的名字，又发慈悲地离开了。

他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会有后福的。

嗯。

第50章

陈怜是医院里的稀有品，因为很少有这么年纪轻轻的病人。母亲希望护士医生多照顾她，带她去见了护士长，介绍时说“就是那个，女大学生”，人家就懂了：“噢，那个女大学生。”

最难熬的也就是术后两天。陈怜的胃息肉比较大，两天不能吃东西，只能输液。第二天的晚上，她饿得睡不着，手背上还隐隐传来含钾液体的疼痛，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奶奶输液却不会流泪，新来的小护士扎错了两针，手背上鼓出青包，疯狂道歉，奶奶只摇摇头。陈怜想自己这具身体现在仅仅挨饿就会有眼泪，尚且敏感。

不过陈怜终究只是切个息肉，术前除了吃不上好的并没什么限制，术后也只是在饮食清淡的基础上严禁下床走动。她是个令人省心并且自力更生的病人，甚至还主动开始看书做题，毕竟校队选拔与正式比赛就在下个学期。医生们来查房时都不可思议。

母亲工作还是忙的，陈怜手术结束，她就直接回去上班了。爷爷一个人要在照顾奶奶的基础上，稍微看护陈怜。爷爷是不管陈怜看手机的，因此王朝和说一日三餐都要拍照给他，陈怜就给他拍了两天各种液体。含85%蛋白质的，含钾的，含氯化钠的，每天输六七八袋。

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他现在也在医院进行术后康复。陈怜问他的情况，他说手术很顺利，那个医生确实专业，只是专业医生又说，他不能再跌倒了。

再跌会怎么样？

……残疾？

他还提过，在他住院期间，他父亲为了方便联系，居然在微信建了一个家庭内部的聊天群，时不时问候他“吃饭了吗？”“外卖还是医院里的饭菜？”“早点睡。”“那个编辑的微信推你啦。”“那医生怎么样，多跟他接触接触，打个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