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谬误书[暗恋](119)
病人与瓶子相互沉默着,似乎在进行一场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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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奶奶也几乎没吃什么。大约两点时,陈怜犹豫片刻,问奶奶吃不吃橘子。那是上次爷爷带过来的,给病友们零零散散分了,现在只剩几个。
奶奶望着她,很久,点点头。
陈怜便从袋子里拿出橘子,剥起来。
皮剥完了,她又开始熟练地清理白絮。指甲染些黄色,汁水变成污渍。
……她突然想起,剥白絮原本只是自己的需求。自己嫌苦,所以奶奶才一直帮她去掉。
当时一个小橘子就能盛满她的掌心。如今身份却倒转了。
陈怜把橘子递过去,奶奶接来,慢慢掰下一瓣,送到嘴里。
“苦吗?”白絮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了。
“苦……”但奶奶还是咀嚼着,忽然整个身体一弓,像是要吐出来,陈怜连忙去旁边拿塑料袋,撑在对方的胸前。
奶奶垂着脖子,面孔朝袋口,肩膀剧烈而缓慢地起伏,但她紧闭嘴唇。
最后,她一点点地退开身体。
咽下去了。
陈怜垂下眼睛。
“慢慢吃,吃不掉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嘶哑得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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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奶奶又努力吃了一个馒头。
第53章
大二开学,她提前一天到校,跟他见面。
其实已经没有想去哪里玩的念头了。陈怜在放假初期,以为到时候一见面就会闷头把脸埋在对方的怀中,但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凝固般望着他。有很多话暑假里已经简单讲过,比如她的绩点总排名下降了一位,她不好好读书就对家里有负罪感……他说他来找她吧,她却不让他来,去努力学习才能解决她面临的问题,或者说一些问题并不是他存在就可以解决的。
整个暑假,她在母亲强制的荫蔽下,只能选择不断学习,或许对未来盲目又未知的恐惧也是一种催促她的力量。她甚至后来很少去医院——母亲说,因为家与医院很远,来去要一个小时。每一秒都是重要的。她觉得如果要弥补什么,这或许就是她能为家里做的仅有的事。
她终于走上去抱住他,把面颊贴在他颈窝,却感觉疲惫,这种疲惫好像要把她的整个身体拖入湖水中。半天她只说了一句:“我有点害怕……我在做对的事吗?”
“不要害怕,”他轻抚她的脊背,“无论什么,我都可以跟你一起面对。”
她不害怕。两个月没见了,比起害怕,她其实更想念他。但这种想念在两个月以来的分秒必争中又显得奢侈。
今天是她规划好与他相伴的一天,但她无意去哪里玩了。一座城市就那几处地方,每座大城市又千篇一律。他们坐在校外的咖啡店里聊天,他把摄像机里的一些照片分享给她看,但很多东西都在假期里已经分享了。
“这是在哪里?”
“病房。凌晨三点的时候,外面的光线照在石英钟上,很好看。”
她望着他的相机,翻来覆去地看同几张照片,又放下了。
……没什么东西可聊的了。
她想起刚开始恋爱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时她焦心于自己与对方处于不同的世界,他在她的世界里占据很大比重,于是她努力地烤饼干、学习拍摄……她忽然想起,那个网页前端,说要作为生日礼物送他的,只在当时做过一点,后来就忘了。
她察觉到了一些变化,也许他们只是进入老夫老妻阶段了。惶恐涌上心头。她承诺过会好好对待他,可又不得不承认,以前会接受做的一些事情,现在她确实会更想拒绝。时间挤挤大概还是
会有的,可是她现在已经无心去做。借口也是充足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其实以前和现在的处境没有不同,只是当时头脑发热,现在没有而已。
片刻后,她笑道:“我们,不会是进入平淡期了吧?”
他坐在她身边,好久传来声音:“那也是正常的。”
她顿了一下。“……我开玩笑的。”转过头,她拉拉他的手臂。
“好。”他轻抚她的头发。
过了会儿,她又忽然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并不代表你对我来说不重要。”
他说:“嗯,这是正常的。”
“我不懂……我仍然喜欢你,为什么会这样。”
他抱抱她:“别瞎想,只是激素褪去了,身体无法再帮助你了。”
有人说,情侣分热烈期,平淡期,吵架期,等等,如果能走到最后,那爱情就变成了亲情。
她抿唇,抬头还想在说点什么,却只看见他垂着眼睛微笑的样子。他沉默着。
于是沉默也代替她喉咙里大段已经过思考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