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谬误书[暗恋](140)
他顿一下,弯起眼睛,望向对方认真地道:“那谢谢你。”
赵叙大义凛然:“没事!大伙都知道你不喜欢讲自己的事,但如果你啥烦恼也别总憋着,你又不是神仙,人有点七情六欲很正常的,对吧。”
他有些惊讶地注视对方。半天他摩挲自己的手腕,笑着又说“好”。
赵叙看着他,忽而叹息一声:“老王,兄弟我也是谈了三次才找到真爱,谁还没被女人伤过心呢,要我说,那么多人想吊你这棵歪脖子树,要是学委不行了,不值得,咱换一个又不是……哈哈哈哈我闭嘴,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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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与她提,虽然他已经出院,可暑假建起的那个家庭群聊却没有解散,父亲还会时不时发点消息。母亲也逐渐开始回复他,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语,绕不开“嗯”“好的”“可以”。这个群变得越来越正常。这有些不正常。
父亲甚至单独给他发私聊。
“中饭吃了什么?”
“听说你在做项目?”
“爸爸今天去比利时出差啦。”
“爸爸跟比利时巧克力的合照,帮你寄一份回来。”
他好几年前就屏蔽了对方,再加上最近心里又很多事,有时候想直接把对方拉进黑名单,有时候又想看对方在打什么算盘。当然,父亲一时兴起的事没有少做。
“你到底想干什么?”时隔三年多,他第一次回复他的消息。
在比利时繁忙的父亲居然秒回:“关心你啊。”
他丢开手机。
晚上在微信上递交材料的时候,他发现父亲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父亲:我老了,也想安稳一点。
他没有回复。他是不会当真的。
他只是与同学交涉完毕后,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一叠陈旧的稿纸。这是当初他扔进垃圾桶,她又捡回来的东西。他把它从家里带出来,放在寝室里。
扔掉的东西,他一向不会再要,但也许这是例外。
他回想那时她把这叠稿纸递给他的场景,那是上个学期,他们吃完火锅,他送她回去时,她从寝室拿来的东西。他想起她那时炙热的琥珀色眼眸和泛红的脸颊,那天她穿着白短袖和牛仔裤,领口处印着一颗淡蓝色的小花,像一朵含化的雪。一切美好经过记忆修饰,已经足够使他每每想起都不觉露出微笑。
然而回忆就是回忆,剥落梦般的外壳,现实里暴露出他寝室里的书桌,一盏台灯亮着。寝室仅一个人,安静得如同自成一个世界。他睁着眼,望台灯上蒙雾般的薄灰。
他并不抗拒现实的变化,这是无法避免的。只是他心里空空的——他也在不可避免地惋惜。
好久后,他垂下眼睛,开始慢慢翻看。每一个字都是眼熟的,他几乎能背下来,因为修改了太多次。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自我”,因此每一个字都在讲述,当初在书房,在学校,在不同的天气与情绪里,不同年龄的他究竟怀着怎样的祈祷与祝福写下这些故事。曾经的“他”花费多少年,写满二百多页纸,只为告诫此刻的他,“自由”才是属于他最好的归宿。不要轻易憎恨或爱上一个人,而如果憎恨了,就不要轻易原谅,如果爱上了,就要预料好分离或遗忘的结局。
那时的他宁愿身体的某个部分一辈子逗留在往事里,只为时刻铭记那些痛苦,由此保持此后的安宁,也保护自己。
而现在,他已经努力去改变自己,却发现更难的是与他人同频,而他不愿意为自己的需求去改变她。爱可以抚慰伤痕,但它本身可能也是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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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
他撑着伞,在教学楼前等她下课去吃饭。每个星期临近中午的这节课,她总要迟几分钟。
最近总是连绵不断的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落下视线,看见一只花斑小猫出现在花坛边,浑身湿漉漉的,黄黑的团块斑点融化在雨水中,尾巴也耷拉下来,走路迟缓。他走上去,确定是鲍勃。明知道是下雨天还走在外面,也只有它了。
他记得附近有个猫窝,就在一棵榕树下面,就胳膊夹着伞柄,双手抬起地上的小猫。它全身的毛都搭在背上,沉甸甸肉乎乎的一个,带着体温。它僵直着四肢,垂成长长一条,像一匹麻袋。它一点儿也不反抗,但他也尽量不掐疼它,把它拎到了榕树下的猫窝里。
猫窝里有一块毛巾,志愿者会定期更换。他蹲在地上,拿出毛巾给它擦尽。它终于想起什么,自觉地浑身打颤,雨水四溅,飞到他裤脚上,他稍微退开些。它这时抬头看他,露出睁大的琥珀色杏眼。
澄澈的,纯粹的,又愚昧的眼睛,世界似乎还未与它产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