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顺手拿了个塑料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让开些，然后爬上梯子：“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爷爷家，见过的虫子比较多。”

她掀开庄雪的床帘，探入半个身体，目光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搜寻了一下：“在哪儿啊？”

“右边，靠缝隙那里……”下面传来庄雪弱弱的声音。

陈怜看过去——果然，跟庄雪描述的一模一样……好丑的虫，像蛾子那类的，尤其是那堆连在一起的眼睛。

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寝室里，确实怪吓人。估计是窗外飞进来的，为了美观，寝室外围做足了绿化工作……下次记得关好窗吧。

陈怜双膝跪着向前移动，靠近目标拉开袋子，然后一扑。

它察觉到袋子的触感，开始疯狂扑棱，翅膀剐蹭到手心，有些异样的感觉在强调这是一个活物。但或许是因为它太胖了，不太好移动，离开了床帘就掉入袋子里，陈怜趁机飞快地攥紧袋口，它还妄图飞出来，温热的虫体一下下隔着塑料袋冲击小指，像苍蝇一般锲而不舍。

陈怜提着它，单手爬下梯子。

庄雪飞速退开，乔笙又好奇又害怕地凑上来，但看清后又直接几步退到庄雪身边。

陈怜到阳台打开袋子把它放走，然后关上窗子。

干净利落。

“它就呆在你的床帘上，我把它捉到后，塑料袋也没碰过你的枕头被子，安心睡吧。”陈怜对庄雪说着，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又在阳台洗了个手。

庄雪呆呆看着这一系列操作，心中无数跌宕起伏的情绪，但最后只有嗫嚅般道：“谢谢……”

“没事，以后可以记得关窗。”陈怜顺手拿起脸盆，走去洗手间洗漱。

夜晚终于回归宁静。

经过这么一出，陈怜感觉自己的内心竟然莫名稍微平静些，也许荒谬的力量确实很荒谬。

她深呼吸一口气，明天一定要去修复关系。

-

第二天，空教室，晚自修。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已经和好了，然后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笑着说：“今天稍稍有点迟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开始自修吧。”

他望着她，松懈般笑了：“好。”

“你就看书吗？”

“嗯。”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来，“只带了这个。”

她说：“那你在我旁边看吧。”

“好。”他把教室的灯多打开几盏。

“这周五下午，我们去外面玩吧。”作为之前一切事情的补救？

他顿了一下，从开关处走回来，坐到她的身边：“好。”

沉默片刻。

她低下眼睛，笑着问：“原本又有什么事？”

他张了张口，抿唇，最后说：“……篮球比赛我同学的队伍赢了，邀请我周五中午去庆功宴，下午唱歌。”

陈怜望着他，感觉笑容要垮掉了。

“你去吧。”她最后说。

他说：“没关系，他们当然没你重要，我也不是很想参加。本来就说好周五空出来的，那边的聚会只是后备选项。”

她抿唇，摇摇头：“你还是去吧，我不想让他们讨厌你。”

“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讨厌我的。”

“……算了。”她说，“你还是去庆功宴吧。”

“真的没事。”

“我这周五想做竞赛题。”之前的债原本就还没有补完。

他望着她，最后说：“好。”

陈怜继续写代码，他则默默在旁边看书。

好安静。

上一秒明明气氛还很好。这算吵架吗，好像不算，没有人能他吵起架来。只是无形的距离隔断了他们。

她并不想这样，全世界她最不想跟他有隔膜，她拼命去按捺脾气，想替对方考虑，扼杀一切会发生不和谐的源头，可坏事还是发生了。

他什么都没做错。她在写代码，可是她回顾这两天的行为，除了一开始可能不该去操场找他，她想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现在已经无关紧要，她不知道这是否算借此发现了他们关系之间一些更深的错位：他的身边有很多人，但她只有那么两个。她想，自己不该有错。

可是空气如此沉默。他为什么一言不发，会不会在酝酿什么愤怒和厌恶，现在不说，将来也会复燃……她究竟有没有做错，她回顾自己一点一滴的行为，她是否遏制了脾气，是否一切理由都能站住脚，她觉得应该可以，但是她越来越不自信，想起当初镜子里那个人。

她迷茫了。

她在沉默中敲打键盘，沉沉地呼吸。胸口中一圈圈盘绕着混沌，她忽然停下手，看向身边的人，流泪说：“对不起，我不该昨天去找你的，我刚才不该发脾气，你不要生气，我们和好行吗……”她一边止不住地流泪，一边心里凉凉地想，她不该如此卑微，她不该只僵持这么短的时间，不该什么错都认……她该让他知道，此时此刻她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憎恨他。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该是什么表情，然而她怎么能恨他，他什么都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