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谬误书[暗恋](93)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
放弃写作,对她来说其实最好。
“可我其实并不觉得你真的会放弃。”她说。他明明都比爱她更加爱写作,如果他放弃写作,她在他心里又算什么:“就算无法成功,就算你现在不写,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开始的吧。”
沉默片刻。
“但它伤害我了。”他说,“我最恨抛弃我的东西。”他的情绪好像就是冻结的,提到“恨”字时也不动声色,眉目舒缓。他是从不生气的。
“可是……”
“你觉得,我是自愿写作的吗?”他安静看着她,上半截身体落在暖橘色的光里,“我明知道世上没有真正能够实行的个人标准,却还因为它,不断地麻痹般告诉自己,遵从自我就好,一直写下去就好。可事实上,是它把我拖到了那个临界点,我不得不写。如果没有它,我就不用承受与别人不同的痛苦。你能懂得跟别人不同的痛苦吗。我的人生已经完全被搞乱了,我对未来根本不确定,我不知道它将要把我带到哪里。如果写作注定是失败的话,我根本不甘心就这么随便奉上我的人生。”
他越说越快:“如果没有它,我本可能更轻松地过上快乐的生活,我可以始终一心一意地做社会要求我做的事,我的兴趣就会集中在我的天赋上,我就能尽早离开那个家,我……”他顿住,忽然松开捏到发白的手指,低头揉动关节,脸上还是带笑的,“就这样吧。可能我以后还会写吧,但无所谓了,只要别来侵害我。”
她抿起唇望他,最后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问:“为什么要那么怕被伤害?”
“保护自己,才是应该的。”他像是抬不起眼皮,语气平淡,“绝大多数人,不管是谁,即使是亲人,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就会抛弃别人。人们就是最爱自己,别人最爱他们,你只有最爱自己才可以和他们抗衡。”
“可是那又怎么样,为什么要在乎别人。”她说,“你知道,我是一个没天赋的人。初中时老师就说,我计算能力不好,高中时老师也说,我并不适合竞赛,可是你看,我现在依然站在这里,刚才还去参加比赛了。”
“是。”他并不否认,又望向她,极短暂的凝视后笑着说一句,“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怎么能坚持下去……一个人被否定,就意味着他的价值,他存在的意义被否定,就像我的小说被否定一样。”
“因为我……”她停一下,“我,习惯了?”她望向他纯黑的眼睛。
“对,是的,就是因为我习惯了。”她发现新大陆一样,微微惊喜,“习惯以后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被否定又怎么样,如果你有所追求,只能去做,对吧。或
者——“她去拥抱他,“把否定你的人当作工具,利用一下扔掉就算了,反正跟你也没太大关系。就像我问吴教练题目,他讨厌我,我讨厌他,我就把他当个充实自己的跳板。”
他与她对视。暖橘色的灯光沿着他的眉梢,滴落在他眼中。光晕微微晃动。
她等了半天,却发现他仍然一动不动,逐渐开始有些慌张,难道自己说的太错了?她平常确实无心思考这种问题。
他这时终于没忍住,略低头笑出声,从光晕躲进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不愧是你。”
……她保持表面的冷静,挑眉:“当然。”
过了会儿,他回望她,眼眸赤诚温柔:“谢谢。”
她抿起嘴,虽然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重新抱过她,亲吻她的嘴唇。
吻完后,她问:“那你还做项目吗?”
他说:“都答应别人了,总得做完这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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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离开酒吧,她还在反思,自己不该去劝他坚持的,毕竟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如果他能就此放弃写作,对她而言说不定才是最好。
……但她其实看过他小说了。那天她把他的小说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就通宵把它看完。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自我”的故事。她看完了,于是了解一些前因后果,他可能的家庭,可能的经历,然后稍微懂得这个不爱讲自己的人,为什么无法做到生气,不会跟她永远在一起,又为什么会爱上写作。况且,就算她真说一句“那就放弃吧”,他就会放弃吗。
地铁上,他们返程。要回校了。
人很多,他们没抢到座位,她站在角落,而他站在她的外侧,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那时她一直在旁观着他诉说对写作的恨意。或许是因为旁观,她只是觉得,他在一遍遍复述他对写作的爱。她不相信他会舍弃写作,这也不是她能改变的。即使她此刻什么也不说,他那样的人终究有一天会自己以“幡然醒悟”的姿态,重新投入写作之中……反复刺激,如此,永恒的爱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