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屿(84)
过了一会,安眠药的药效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轻了许多。云笙悄悄坐起,靠近了他一些,确认他的肢体也和他的意识一起沉睡,变得安静。
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不遭罪的几小时,可一旦醒来就要继续承受病痛的折磨,身体上的摧残、尊严上的凌辱,这样的循环往复,他经历了二十几年,往后也将延续,那是何等的无望!
她常当面笑话他爱哭,但心底也明白,事实上他已经很坚强了。一般人换做他的命运,能做得比他更好吗?从小到大的吃药打针、拉筋复健、练习说话、练习写字,入学、升学、掌握三门外语,用残破不堪的身体翻译出流畅优美的文字。他原本可以躺平享受祖荫,却和她一起投身创业和公益。这样多苦难的历程中,流一些眼泪理应当被允许,而不是被轻视嘲讽。
以后,对他再好一点吧——她想。
命运一直吝啬于他,那就由她给予他些许补偿。
池嘉屿,他配得!
第40章 梦里的事不作数“我希望你远离噩梦,……
云笙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嘉屿的卧室。
退出房门口时,抱着被子的她正撞上走廊上行走的小郑,两人都愣了一下。她没来由地红了脸,下意识地解释道:“昨晚他身体很不舒服,我陪了他一会。”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觉得自己这通说辞不如不解释。
小郑脸上露出些微意外,压低声音道:“屿少现在怎么样?昨晚我看他不太好……”
“睡着了。”她说。
小郑松了口气:“那么多年我和他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平时他身体状态还不错的时候,早上我会等他叫我才进卧室。但如果他很不舒服,我会早点去看看,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好及时帮忙。他这人有时太不好意思麻烦人,连打扰我们睡觉都觉得不安,我就偷偷去,他睡着的话也不会知道。”
“你有心了。”云笙道,“昨晚他很晚才睡着,这会儿大概睡得正熟,先不要进去了,免得吵醒他。过两个钟头再看看吧!让他肌肉多放松一会儿,睡着时,他还少受点罪。”
小郑点头:“谢谢你,云小姐。”
这一句感谢的话让云笙有些汗颜。她毕竟是嘉屿的妻子,对自己的丈夫付出一点点关心却让家里雇佣的工人反过来谢她这个所谓的女主人,实在说不过去,自己确实对嘉屿太冷漠了。
“刚好我有些事问你。”
怕站在走廊上久聊会吵醒嘉屿,她示意小郑到走廊尽头的书房继续谈话。在那里仔细问了问嘉屿这些年来的就诊情况,说好过几天复诊时,她要一同前往。
“辛苦你了,时间还早,你可以再回去休息一会。”谈完嘉屿的事,她对小郑道。
小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她看出了他的异样。
“云小姐,以后……你晚上会常常陪屿少吗?我是说,我怕我没敲门就……不太好。”小郑试探着问。
她一愣,随后道:“你还是照旧吧,敲门容易吵醒他——我不会常去的。”
小郑看着有些失落,但仍然有礼貌地说:“那没什么吩咐,我就先下楼去了。晚些再来看屿少。”
小郑走后,云笙没有立刻离开嘉屿的书房。
她平时很少进来这里,但一年里也有过三四次,只是每次找嘉屿说完事就走,也不久留。
至于楼上她的那间书房,嘉屿一次也没去过。
窗外又下起了雨。她打开了一点窗,看着窗幔轻轻翻飞。天光微现,却因阴雨天而显得比晴朗天气昏暗许多。细密的雨珠打到庭院中的手碟上,声音不响亮却几乎无断绝。
那个手碟,自从她开口说交由嘉屿保养,他就真的亲力亲为,每次雨后,都会坐着轮椅,用并不灵便的双手去给它擦拭、上油。那些活儿,用人当然也能干,可是他做得很快活,她也就没再提让用人去负责的话。
看得出来,只要能为她做一点点事,他就会开心得不得了,尤其是,当某一件事是她主动要求他做的,他就更起劲了。
擦手碟也是、练习手碟也是、开无障碍酒吧也是,就连当初诸多带着恶毒本意的要求,他也一直都配合。
昂贵却极少佩戴的婚戒、带有羞辱意味的婚纱照,直到现在,只要餐桌上有带壳的虾,他都会为她剥上一两只,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不介意她当时故意的为难。
那幅巨大的由她“精心挑选”的丑态婚纱照还背着墙安放在书房内,她鬼使神差地伸指一摸相框,那里一尘不染。
停步到窗边,云笙的心被雨点打出的毫无规律的手碟节奏带得乱乱的。
也不知为什么,她打开了保险柜。密码她和嘉屿是共享的,上次她同他说过原密码不安全后,已改成他们搬到这个新家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