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163)
回山的路上,雨还是下了起来,一开始只是沾湿头发的细雨,等到她用斧头砍断荆棘开路时,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苍耳眼睛都睁不开。
她蹲在地上,用力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砍,虽然砍断了不少,但眼前的荆棘丛还是密密麻麻,猜不透到底有多厚。
突然,头顶的雨停了,不再毫无缝隙地砸到身上。她疑惑地抬头看,是一把硕大的红伞,牢牢将自己遮蔽在其中。
而打着伞的人,是一脸焦急又生气的小祝老师。
“跟我回去。”
苍耳不理他,起身用脚把砍倒的荆棘踏平。
祝江见她全身都打湿透了,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更加生气。他一把抓住苍耳的手臂:“跟我回去!这里面很可能有蛇。”
“我一定要找到。”苍耳表情平静但坚定地回头说。
祝江不由得松开了手。
苍耳继续往前开路,祝江默默给她打着伞。又踏倒了很多灌木枝后,洞口的亮光透了出来,如同天光——原来山洞的通路没有被挡起来,只是灌木丛在洞口长成了一面又厚又密的墙。
苍耳回头惊喜地看了祝江一眼。她被大雨冲刷过的脸呈现出接近透明的颜色,那像小野兽一般明亮的眼睛,让祝江心颤了一下。
雨小了很多,祝江收起伞,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荆棘丛,走过山洞。
原来在山洞后面还有一片树林,因为长年没有学生过来,草长得很深,但地上的小路还依稀可见。苍耳快步跑过每一棵树,寻找手册上的那一棵珙桐,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它就在这里。
祝江始终站在不远处,看着苍耳的背影。他既希望她找不到,又无比希望她找到。
如果能找到,那就是天意。如果是天意,自己就可以……再松动一次。
祝江在心里说。
终于,苍耳快速奔跑的脚步停下来,停在一棵高大的树木前,洁白的花朵垂挂在翠绿的树叶中,看上去轻盈如梦——就是它。
经过几十年的风霜,它比植物手册上手绘的样子已经高大茂密了很多,长而有力的枝条在天地间尽情伸展着,没有任何阻拦和遮挡,也没有经过任何修剪,纯然天成的优雅。
它花朵的形状很独特,两片长长的下垂花瓣如同微微张开的手掌,又像白鸽的翅膀。花瓣纯白无瑕,近乎透明。从下往上看,刚好能看到它的花蕊。
苍耳站在树下抬头仰望,突然泪流满面。雨水滑过青翠透明的树叶,落到她脸上,跟眼泪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楚。
她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和雨水,回头对祝江用力地招手: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祝江按捺住冲过去拥抱她冲动,远远点了点头。
因为珙桐树长得太高,采不到树叶,两人便从地上捡了一些刚被雨水打落的新鲜树叶和花朵。
苍耳捡起一朵花,捏着花柄轻轻旋转,花瓣上的水珠快速滑落。此时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水滴折射出金黄色的夕阳。
“小祝老师,你输了。”
祝江带着笑容点点头:“嗯。”
这表情,让苍耳不明白他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
“够了,我们回去吧。”祝江道。
苍耳点点头,两人钻出山洞,下山。苍耳还一直把玩着手中的花。
“这花的形状好独特,可惜做成标本压平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还有另一种办法。”
两人各自回住处换了干衣服之后,到工作室汇合。
苍耳好奇地站在桌边,看小祝老师用玻璃棒搅动着量杯里面的胶状体,像过家家一样。
“这是树胶,”祝江解释道,“把花插在模具里,倒上树胶,等凝结之后脱模,就可以保留花朵原本的形状了。”
“就像水晶球一样,可以让这个瞬间永远固定下来?”苍耳发出浪漫的感叹。
“相对浸制和干制标本来说,树胶确实可以保存得更久。”浪漫过敏的祝江认真解释,“如果在干燥、阴凉、避光的环境下,最长或许可以保存五十至七十年,目前我还不知道最长的保存记录,但一定不是永远。”
苍耳不以为然:“如果能保存七十年,七十年后我大概已经死了,那对我来说不就是永远吗?”
祝江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是啊,永远并不一定指物理意义上的宇宙尽头,也可以以一个人拥有的时间为维度。她总能带给自己意想不到的角度。
“你说的对。”祝江道,“那也是一种永远。”
祝江把珙桐花倒挂固定在正方体软胶模具的顶上,让苍耳从小口沿着模具壁把树胶液体缓缓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