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25)
朱教授看着这群仿佛被抽去三魂七魄的孩子,笑呵呵地在他们对面席地而坐,温和地问: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第一次干过农活?举手给我看看。”
除了苍耳、小黑和另外两个男生之外,班上同学都举手了。
朱教授看看向他们四个:“你们之前有谁种过水稻吗?”
四个人当中,只有一个黑黑的、腼腆的男生弱弱举起手。
“你叫什么名字?”
“陈杰。”
“你家里有多少亩稻子?”
“十六亩。”
“平时都是谁在种?”
“我爸,我妈,我有时候帮忙。”
“每年插秧的时候,你爸妈要忙多久?”
陈杰很害羞,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表情有些紧张,说话声音也小小的。
他想了想,答道:“两个人从早到晚……忙一个多月吧。插秧之前还要施肥、灌水,水稻苗子也要提前种,再移栽到地里。”
朱教授赞许地点点头:“难怪你刚才动作比别人都利落。
陈杰有点脸红,他也是新禾镇本地人,但不是镇上的,而是更偏远的农村里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用种稻子的钱供他和姐姐上学。他考上新禾农校的时候,父母高兴了很久,觉得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
朱教授转头看向同学们:“大家听到了吗,普通农户,夫妻两个人四只手,要种你们二十七个人六倍的地,你们做的只是插秧这一环,真正的农民还要育种、给地施上底肥、灌水,插完秧之后还要除虫、防旱、最后收割。好不容易忙活完一轮,一口气都不能歇,二季稻就要开始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现在不都用机器了吗?谁还自己种啊。夏宇添扣着拖鞋上的泥巴,懒洋洋发问。
“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种一亩水稻,能挣多少钱?”
大家都没什么概念,七嘴八舌回答了几个数字,有说五千的,有说三千的。
朱教授等大家猜完了再揭晓答案:“五百到一千之间。”
“啊?这么少?”
“靠,这么累,才挣这么点,谁还种地啊?”
朱教授给大家掰着手指头慢慢算:“假设这亩地是农民自己的,不用交地租,而且自己干,不用请人工。亩产一千斤,当然这是没有天灾和虫害的情况下,一斤晒干的稻米价格高的时候能卖到一块四,那么收入就是一千四。再看成本,种地要买种子吧?一亩地种子要三四十块;农药加化肥,至少要两三百,算它二百五吧;到了收割的季节,像这位同学刚才说的,大部分农户都会请收割机来收割,每天成本一百五。这样一来,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一亩地收益也只有九百六十块。何况还有很多农民的地是租来的,要刨去地费。亩产一千斤、单价一块四也都是非常乐观的估计了。”
除了陈杰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这个数字,都有些被惊着了。尤其是陶美兮,她实在难以想象,像刚才那样累死累活地种这么大一亩地,忙一年下来,只能挣九百六?九百六,连自己一把伞都买不到。
苍耳虽然在农村长大,但家里亲戚早就没人种水稻了,对这个数字也有些惊讶。自己每个月在镇上饭店打打零工也不止这个钱。难怪新禾镇和周边农村那么多地都荒着,大家都要出去打工。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多少人饿过肚子?”朱教授又问。
“我!”夏宇添举手,“我现在就很饿!”
大家都被逗笑了。朱教授笑着摇摇头,“不是这种饿,是真的饥饿,再不吃饭就会死的那种。”
见大家都沉默,或者摇头,朱教授接着道:“真是幸运的孩子啊。像我这个年纪的人,特别是农村人,小时候都是挨过饿的。肚子从早到晚都是饿的,家里兄弟姐妹又多,粥永远不够喝,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饱’的感觉。你们知道我们中国十三亿人口,啊不,现在是十四亿了,能吃上饱饭,应该感谢谁吗?”
这次很多人都异口同声答上来了:“袁隆平爷爷。”
“对,袁隆平院士,还有一代又一代像他一样投身水稻研究的人。袁院士就是农学系的学生。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员,亲身经历了 1959 年到 1961 年的饥荒,立志要用农学打败饥饿,让中国人不再受到饥饿威胁。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坎坷研究之后,他终于在 1975 年正式育成了杂交水稻。一直到去世前,袁院士还在不断改良品种,提升亩产。”
春天的阳光照在朱教授粗糙的脸上,眉目间满是高山仰止之情,他认真对学生们道:“这就是农学人。我们农学人,要永远把老百姓的饭碗端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