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悖论(207)
周璨肩膀微微抽动了下,她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头,对上席则那张一夕间仿佛饱经沧桑的脸。
“……这是她的选择。”周璨抽泣着回答他。
席则神态有种极致压抑过后的平静:“她选择去死,你也让她死吗?”
周璨狠狠掐了下自己手心,哑声说:“席则,她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你心里明白。”
席则缓慢别开视线,苦笑了声,“如果这个真相的代价是她的命,我宁愿一辈子活在深渊里。”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周璨叹了口气,“她把你护照拿走就是想把你困在国外一段时间,等你回来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你想要的一切——真相、公道还有光明的未来,都会摆在你面前。”
“而她也永远退出你生命了。”
席则无力地扯了下唇角,喉结颤动,“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狠。”
周璨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是,她就是这么决绝的一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哪怕撞到南墙,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席则望了眼手术室紧闭的门,没再说话。
很快,又走来一队刑警,将周璨带去了一旁问话。
刑警队长则亲自询问席则,“你原名叫靳阳,对吗?”
席则依旧望着手术室,机械似地点了下头。
队长听完了录音笔里的内容,对这个男孩极为同情,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你放心,关于十年前九华山那起车祸事故,我们会重新立案调查,一定会还你和你父母一个公道。”
……公道?
席则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感到一丝欣喜。
这明明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也是他汲汲营营花费了十年时间才得到的真相。
可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公道,他们所有人会付出这么大代价。
为什么云蔚死了?
为什么应粟此刻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会活得生不如死?
世人总爱说,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不缺席。
可若迟来的正义,是累积在无数人的鲜血和无数光阴的痛苦折磨上,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他父母在天之灵能得到告慰吗?
他从今往后还能做回那个阳光善良的靳阳吗?
他和应粟还能……和好如初吗?
不能。
都不能。
一切都回不去了。
席则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泪。
他身体里某一根绷紧的弦像是突然断了,他失去了浑身力气瘫倒在应粟的手术室门口,双手抱住脑袋放声哭了出来。
卸去一切坚强的伪装,像个年幼稚嫩的孩童般,蜷缩成一团,哭声越来越大,几乎笼罩整个医院。
旁边的警察闻者皆悲。
一向心比较硬的周璨也因为他的哭声,而落了泪。
也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席则不过是个18岁的男孩。
他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承受了太多坎坷苦痛。
爱他的,他所爱的,都被命运剥夺了。
而他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至今,抗争至今,最终还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周璨即使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他这模样,也实在不忍。
可她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
她也双亲尽丧,一无所有啊……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最爱的人。
何其可悲,何其讽刺。
她早知傅斯雯并非善类,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竟然狠辣到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更没想到,她全部的真心早已给了另外一个女人,她爱她爱到疯魔。
多么荒谬的事实。
这十年的悲剧,这四条人命,他们三个家庭的不幸,仅仅是源于——傅斯雯对另一个女人的因爱生恨。
周璨思及此,狠狠抹了把脸,她仰起头,任泛滥的泪水流回眼眶。
这个女人,不值得她再流一滴泪。
“周女士。”刑警队长挂断一个电话后,走了过来,对周璨说,“傅斯雯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带回警局了,鉴于你和她关系特殊,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做个详细笔录。”
周璨点了下头,又望了眼手术室,“我能等她手术结束,再跟你们走吗?”
“恐怕不行。这个案子关联甚广,你和应女士我们需要分别询问调查。”
“好。”
周璨又看了眼席则,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直接转身随着警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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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粟手术进行了整整七个小时。
夜间十二点左右,她才脱离生命危险,被转移到普通病房。
守在医院的两个警察出去吃宵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