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时间的灰度(110)
收到盼望已久的消息,老人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中。
这预言师的角色,他也终于快演到了尽头。
他颤着手倒了杯威士忌——好不好提前庆祝呢?
轻摇慢晃,剔透的冰块在金色酒液中荡漾,碰撞出悦耳的泠泠脆响,他喝一大口,烈焰入喉,在眼前炸开绚烂的金芒。
他舒服地软倒在椅子上——
自从得了帕金森,那种痉挛似的震颤,似乎把那张藏在胸口熨烫了一辈子的脸也给摇散了形。
但此刻,那始终隐藏在面罩后的轮廓,那双静水深流的眼睛,又一次清晰起来。
人说大限将至,回光返照时,那些生命里的得不到和已失去,才会如梦重温吧。
尽管时间一向黑白分明,可是为了她,他一直固执地寻找着中间的灰色地带。
没想到——那美丽的灰色,圆梦的灰色,居然真的存在。
老人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暴露在灯光下的另外半张脸上,一行泪清晰可见。
吃饭地方是沈肆选的。
餐饮行业遭到重创,倒闭的不在少数。唯有这家叫做琅园的私房菜馆,因建在别墅区的私家花园里,只对少数人服务,生意反倒出奇的好。
沈肆早早赶去,寻了个幽静的包间,点了一大桌菜,等着徐知宜。
几个月不见,尽管有小古常常在耳边汇报徐知宜的情况,但在徐知宜走进包房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瘦了,却没想到她竟瘦得脱了形,与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说她是刚从索马里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也一定有人信。若没有小古夜夜煲一锅汤,她应该已经勇往直前地实现了老头子的预测了。
沈肆倒是保养得宜,看在徐知宜眼里,那张英俊的脸就像昨天才见过。又因着每晚听他在录音里絮絮叨叨唱念俱全,更觉熟稔亲近。她摆出老友的姿态走过去,颇为热络地拍了拍沈肆的肩头,自顾自在他跟前坐下胡乱招呼道:“好久不见,又帅了一大圈啊。”
“有没有让你心痒难耐,想要扑倒?”沈肆定下心神,翻开细白的骨瓷杯,倒上热腾腾的菊花茶。
一时间茶杯里热气氤氲,将杯子对面,背光而坐的徐知宜隔在他的视线焦点外,变成朦胧的一道虚影。
“好呀,你既然邀请了,我就不客气了,今晚如何?”徐知宜拿起桌上的叉烧卷,一口咬去一半,后半句声音便含混成了呜呜声。
沈肆不答,只冲她展颜一笑,琥珀色眸子微眯,眼尾略微上挑,被暖黄灯光照得近乎透明,佻达妖冶。徐知宜与这个金光四溅的笑容一照面,立时呼吸一窒。这样妖冶到近乎咄咄逼人的笑容,实在是讨厌。
徐知宜被这笑容绚得眼花,便赌气迎上去,黑沉沉的一双水眸里全是挑衅:“怎么?不敢?”
“敢不从命!”沈肆又笑,这女人瘦了一圈,胆子却更肥,脸皮也更厚了。
再一看,徐知宜已经被桌上的餐前小吃转移了注意力,埋头苦干起来,嘴里还抱怨着:“别点鸡肉猪肉啊。也别点汤,小古只会煲汤,我现在闻到汤味儿都要吐了……”显然已经将适才用来过嘴瘾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肆看得好笑,只觉徐知宜许久未见,在他面前更加肆无忌惮了。
第63章 都是流浪的星尘(2)他立即摇铃,让服务员减掉他点的香酥鸡翅和炖品,让徐知宜换点别的。
服务员很快捧了菜单跟过来,徐知宜毫不客气地接过菜单上下浏览。
此时包间的门正半掩着,一个女孩子娇嗔的声音便传进来:“怎么就没我位子?我明明订了包房。”
“您订的这间包房,是一位客人长期候着的,这位客人情况特殊,你能不能在大厅先将就将就,或者等他们走了,我立马给你们安排。今天所有菜品,打个八折?”门外服务员的声音殷切中带着诚恳。
“病毒多厉害你不知道?我才要不在大厅吃饭。而且我一个月前就订了位。”门口的小姐显然鼓了一肚子气:“就是总统也要讲先来后到。”
然后有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小声劝慰:“熙熙,算啦,我们回家吃饭也可以。”
“老爸,今天是你生日,可不能将就!”女孩子很固执:“我倒要看看里面的人有多特殊——”
话没说完,包间门哗啦就被人给拉开了,领班的“呀”地一声低呼,晃身挡在沈肆跟前。
可是那女孩的视线,已经直勾勾地扫了进来——
“熙熙?”
“姐?”
徐知宜与那女孩同时惊呼出声。
沈肆借着服务员的遮挡,半眯着眼向门外看去,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孩,身后站着一对中年男女。他发现,在看到门口三人的瞬间,徐知宜的气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