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时间的灰度(19)
接下来,在沈肆的示意下,小古频频带着工作人员,向徐知宜敬酒。
徐知宜正好心中不痛快,干脆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喝下去,越喝脸越白,眼睛越亮。
直到小古都快要喝趴下了,她还清醒正坐。
沈肆不由心里打鼓:她这教授的职称,莫非是酒桌上拼出来的?神通广大的预言师,不会搞错对象了吧?
于是,他在或明或暗的指示下,在场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上前与她干了一杯。
***
说是晚宴,其实作秀多过吃饭。活动1小时后,就结束了。
周雯忙和小古一起招呼众人离开。她殷勤地将记者送到餐厅外,悄悄塞给他们准备好的封口费,
又放低姿态请大家多多包涵。如此体贴周到,诚恳谦逊,记者们反而不好意思了。一群人站在餐
厅门外,将一场送别,演绎得情深深、闹哄哄。
沈肆独自留在餐厅。
徐知宜果然也没走,她应该已经猜到他刻意的接近。
要不要摊牌呢?
他犹豫着,阴着脸坐到她对面。
整个餐厅因为被包下来做活动,人一走,便显得空荡荡。明晃晃水晶灯,照得徐知宜整张脸纤毫毕现。
她本人却浑然不觉,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要过了好
一阵,沈肆才觉出不对。
他伸手覆上她额头,——这热度,完全可以烤牛排了。难怪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基围虾。
不知为何,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直直的坐着,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中,还固执地握着那瓶消
毒液。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双颊因高热泛起潮红,倒让那张沉静到近乎寂灭的脸生动起来。
他几乎闻到夏天胭脂花透过重重暑气散发出来淡淡脂香。
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紧紧闭着,让人觉得她只是个年轻而不具任何威胁性的女子。
她醒着和睡着都那么沉静,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静。
他又想起她那一串吓人的学历头衔——
沈肆越看越觉得这个看起来寡淡如水的女人,身上迷雾重重。
预言师的话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徐知宜。
“嗯?”她不耐烦地挥手将他搭在肩头的手拍落,像拍开一只嘤嘤的苍蝇。
“散场了。你得回家。”
“家?我没有家。”她皱着眉嘟哝一下,还闭着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嘲讽地一翘,那肉肉的翘下
巴晃了晃,划出一道弧线。
“人怎么会没有家呢?——”话音未落,沈肆忽然顿住了。他也没有家。
“没有家。”她斩钉截铁地回答,眼睛依然闭着。
“那你总得有个去处啊——”他又用力推了推她。
“我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她朦朦胧胧绽开一个笑容:“师兄,我回来了。”
一滴泪忽然从她闭着的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折射着华丽的灯光,像一粒迷路的星尘,从天际缓
缓行过,然后慢慢坠入黑暗。
沈肆怔了怔——原来古井并非无波 。只是涟漪为他人而起。
他忽然有点心酸。
爱慕他的女子渺如繁星,可有谁会在酒后,为他偷偷落一滴泪呢?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从她大衣口袋里,摸索出一把缠着504标签的钥匙、手机、抽了一半的烟。
他摆弄一下手机,没想到手机居然设置了密码。
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我的生日。”她闭着眼晃一下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嗯是——想不起来——”她扶额低语。
沈肆本来对她涌起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是故意报复?
他伸出手稍稍用力拍了拍她的脸——
啪啪——啪啪——
***
小古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肆殴打醉酒女粉丝的这一幕——
“肆哥、肆哥,可不能这样,被人看见就糟了。”小古吓得面无人色,扑上前一把抱住沈肆的手。
“那你来叫醒她?”沈肆睨了小古一眼。
“那也不用扇耳光啊——”小古松开沈肆的手臂,转而轻轻摇晃。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扇她耳光?”沈肆又被勾起无名邪火。
小古瘪瘪嘴,想说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但多年经验告诉他,与沈肆硬碰硬会死得很惨。遂只动动
嘴唇,无声反驳。
可是任他怎么轻摇慢晃,徐知宜都睡得巍然不动,只不耐烦地在梦中挑挑眉毛。
她倒是长了两条清秀斯文的淡眉,没有修饰过,却依然像画过一般清晰干净。
可惜,她的表情太过沉寂,令人从来注意不到她有如此秀气的一对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