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时间的灰度(96)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与这个神秘的预言师之间,也有了某种深切的羁绊。好像两个人的距离,随着这句话而变得更近了。
徐知宜睡到半夜就醒了。
好几天没睡觉,正常的睡眠功能严重紊乱了。
她睁着眼睛,数着窗纱的褶皱,一道一道又一道,睡意越来越浅淡,几乎没入夜色中,再也找不到了。
窗外冷冷一点光,照在惨白床单上,像茫茫雪原。
这让她想起,母亲再婚的那晚,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默默流眼泪。
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寒夜漫漫没有尽头。
她习惯性去摸枕边那件方鸣的旧衬衫,却摸了个空。毫无防备的,为着这件陪伴了她无数失眠夜的方鸣的替身,她想到了沈肆。
拜他和鲁鲁所赐,她用惯的很多旧物都被扔掉了,房间里焕然一新。看起来更整洁明亮,却始终少了那份旧物所带来的熟悉和安心。
她叹口气,自从认识了沈肆,她的生活渐渐脱离原有的轨道,向着荒唐的道路疾驰。她甚至干出了冒充防疫站工作人员,骗取血样的事情。这种行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违规的。
想想,她都觉得羞愧。但——那是为了四百万研究金费。她才不肯承认这是色令智昏。
正在胡思乱想,细弱的手机铃声忽然炸响,突兀地令人心脏猛缩。
她拿起来一看,暗自咬牙:午夜凶铃?
“喂?四百万?没睡?”沈肆将车停在滨江大道边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有冷风灌进来,带着几分黄浦江里的水腥气,他浑浑噩噩的情绪为之一醒。
“几点了?”徐知宜的声音有点冲,却不像平时那么疏冷:“你真以为地球以你为中心?”
尽管徐知宜语气不善,但沈肆却丝毫也不在意,他软着嗓子,沙沙哑哑的,几近暧昧地挑逗:“你不也一直在等我电话吗……”
这倦乏灰败到近乎于酥烂的声音,却完全没有撩拨到徐知宜:“小心孔雀开屏过度,盖不住屁股。”
“女孩子说话斯文点。”
“跟斯文人才说斯文话。”徐知宜轻哼一声。她一贯板着脸,此刻极其女性化的哼一声,反而透出点娇憨。
沈肆顿时乐了,原本郁郁的情绪,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喂,我床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哪里去了?”徐知宜被这声轻佻至极的哨音挑得恼羞成怒。
“浅蓝色?”黑暗中,沈肆半闭了眼——那件已经被洗得酥软发白的男式衬衫,从记忆里翻出来——呵,他当时便知道那衬衫属于谁。
他故意带上几分漫不经心:“不记得有蓝衬衫啊——”
“嗯——”徐知宜压下火气:“就放在枕头旁边——”
“哦——小古扔了。”他轻描淡写。
“扔了——”徐知宜豁地从床上坐直,搁在床头的书,啪嗒掉到床下。
“这件衬衫很重要吗?小古说已经洗得发毛褪色,又被鲁鲁的尿泡过,想来你是不会要了,所以就扔掉了……”沈肆一点也不心虚地胡编着:“我赔你一件!”
很重要吗?
睹物思人的少女情怀,如何对人言说?
想到方鸣的衬衫,遭遇如此惨烈的对待,她便觉得沈肆真是她命中的克星。
可偏偏沈肆今夜如同着了魔,继续挑战她的神经:“怎么办呢?送件我的给你?”
“省省吧!你现在还有一堆垃圾在我这儿呢。赶紧搬走,不然我就全扔了。算了,你别来,让你的小助理来,我暂时不想看见你。”她懒洋洋地答道。
“你真不识货。就算我穿过的袜子,放到网上拍卖,也够你试验经费了。不过——对不起,下次我不乱动你东西了!”他灰着嗓子,声带摩擦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好像大提琴的尾音,卷起秋风中的落叶,低醇得令人心碎。
那声音极具画面感,徐知宜几乎看见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正低着头,额发软软扫下来,刺进眼睛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不易察觉的歉意。
她叹口气——还想有下次?
“唉,算了——只是——没有它,我睡不着。”徐知宜轻轻说:“习惯而已。”
她的声音并不柔美,却自带一种沉静的韵味。接着,她几乎是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一周以来做实验的种种琐碎进度。
“迄今为止,死于禽流感的鸟类已经超过一亿只。人类感染H5N1的死亡率高达59%。我已经可以初步确定,这个新病毒是在H5N1的基础上变异的,所以它的致死率只会更高。”
那些晦涩陌生的术语,从她嘴里吐出来,听在他耳朵里,如同仙乐一般。
曾经,他对于自己热爱的音乐,也是如此痴迷执着,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整个人都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