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无恙(872)
“妈,笔录早就做完了。而且我也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警察来给危超凡做笔录时,他感到很无措,不仅是语言问题,还因为他根本记不清楚车祸发生时的细节。那台车直直地撞来时,两道强烈的光柱立刻将他的大脑曝光成了一片空白。一直到了医院他才开始有了零零散散的记忆,但是中间那段记忆完全失去了,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高速上都变得模糊起来。
记忆好像一座坍塌的雪山,覆盖了一切。要等太阳出来,积雪才会融化。KY从昨天晚上到了医院就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危超凡,告诉他这种现象是人体面对重大创伤时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而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更是会令伤者表现得如同一个正常人一样,还说自己口渴,要求喝水什么的,结果喝着喝着就开始喷血……
危超凡问KY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说本港很多老电影都是这么演的。
“对了,KY说表哥也受伤了……”
“他只断了条胳膊,都不用住院,受的伤比你轻多了!你还担心他!”夏珊一想起表姐得知司机是自己儿子时,那种难以置信又忿恨怨毒的眼神,事后还在家族群里不断地推诿,指责,谩骂,下了飞机头也不回地跟着自己儿子的女朋友走了,就如同胸口塞了一团头发一样恶心,“……白眼狼,开着我买的车,把我儿子撞得这么重……”
“妈,不怪表哥……”
“不怪他?那你为什么三更半夜出现在高速上!”
“妈,你别问了,我也不记得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危从安和一名住院医师还有一名华裔志愿者一起进来了,瞬间将小小的单人病房塞得满满当当。医师负责向家属讲述手术安排,志愿者负责一一翻译给夏珊听。夏珊不停追问,那位医师索性拿了张印着人体的纸出来,用笔在上面的右肋,右臂,右小腿圈出危超凡骨折的位置——其中尤以胫腓骨骨折最为严重,已经通过牵引做了复位也放好了夹板固定,进一步的手术则安排在了明天上午十点,由一位曾在HSS(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美国第一大骨科医院)工作过的资深骨科医生亲自主刀。
夏珊早就听说在美国做手术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个礼拜,所以一心想的是把危超凡接回去治疗,没想到一来都安排好了。她心里很清楚要一位资深骨科医生在周末做这种择期手术有多难,肯定是危从安动用了一些关系,刷了人情牌。因为如果周末不做的话,等腿肿胀起来,就得再拖一个星期了。
关键时刻她还是拎得清的,知道这时候要听从继子的安排。
谈话结束后,那位志愿者很客气地对夏珊说:“以后接到电话不相信挂掉就好,不要骂脏话。上帝保佑你。”
夏珊本想留下来陪护,无奈医院没这个规矩,危超凡也不愿意,所以由KY送她回酒店休息。酒店离医院很近,步行可到。危超凡悄悄拉了拉危从安的衣角,后者便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其他人都走了,危超凡看着大哥,眼圈一红,两串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唰唰唰地从眼角流到鬓发里。
危从安坐在床边,拿纸巾盒递给他:“哭得出来就好。你确实幸运,离出事地点最近的这家教学医院被五六个滑板公园包围着,所以在治疗骨损伤方面非常有经验。”
危超凡抽抽噎噎没接纸巾盒;危从安抽了两张纸巾帮他擦眼泪:“明天上午的手术,十二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了,要不要我去食堂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哥……我吃不下……用了止疼药都疼……我一吸气就疼……鼻子疼……背疼……胳膊疼……腿疼……哪哪都疼……”危超凡呲牙咧嘴地,又不能哭得太大声,“……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规规矩矩直行……突然撞上来……表哥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嘭地一声安全气囊炸出来了……我还闻到了烟味……我以为要交代在洛杉矶了……”
“我知道。我看到车祸报告了。”危从安已经从律师那里拿到了accident report的复印件,这是一起被称为T-Bone(车头撞车身)的车祸,肇事方是一对刚从派对出来的小情侣,驾着一台两座跑车,在两高速交接的十字路口,无视stop标识,撞上直行的SUV,而且肇事司机血液中酒精含量超标,几项加在一起对方全责跑不掉了,恐怕还要坐牢,“所有的事情都不用担心。有律师和保险公司去处理。”
他就知道,天塌下来都有哥帮他顶着。
危超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哥,我……”
危从安没有问他为什么三更半夜出现在高速上:“为难就不要说了。先治疗。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