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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澳春潮(177)

作者:仲夏雨 阅读记录

男人同样看着那根被他揉烂了的烟丝:“比如,你的寿命不会受此影响。”

寿命啊……

谢之屿无所谓地想,这是他最不关心的问题。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觉得胸口发闷。

小时候困扰他的事再一次困扰着成年的他。同样喊一声爸,躺在里面的那个能得到这个阶层最好的资源,而站在外面的他却要心甘情愿奉献一切。

为什么呢?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将被汗浸得皱巴巴的烟卷塞到嘴边,去裤兜里摸火机。

手忽然被止住,那个男人劝诫他:“你马上要做移植,抽烟不好。”

如果这句话去掉前置条件,听起来还更动听一些。

谢之屿没管,甩开他的手。

砂轮在他指尖划了数次,火依然没点燃。

他垂眸,仔细看着自己的手。

这时候才发觉,拇指在抖。

他骂了自己一声废物,将烟彻底揉烂,扔进一旁垃圾桶。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男人颔首:“你讲。”

“我听说就算移植成功了,也只有十几年的命。下一次呢?”他开玩笑说,“你们该不会又要问我借另一片肾了吧?”

“尽人事听天命。”男人说。

听起来还真是伟大的父爱。

谢之屿甚至想替他鼓掌。

他懒懒笑了一声:“那我再提一个条件。”

男人很爽快:“好,我都答应。”

谢之屿收起笑,将手抄进裤兜,握紧:“一个肾,我要换我的绝对自由。”

他要绝对自由。

他不想将来某天在家囫囵睡着觉又被一通电话叫到京城,告诉他,那位少爷又不行了,该给他换另一片肾了,哦,或者,这次该换心脏了。

这种痛要承受两次的话,也太倒霉了吧。

他自嘲地想。

好在男人最终答应他。

躺在手术床上,看着同时被推进去的那一侧围满了为那位少爷担心的人,谢之屿很坦然地笑。

他闭上眼,在呼吸里感觉到了自己的落寂。

热闹与孤独,一步之隔。

医院的空调好冷啊……

是想冻死谁吗?

灯也太亮了吧。

为什么眼前有光圈?

该不会是死老头骗他,要了他的肾还想要他的眼角膜吧?

不对劲,浑身都不对劲。

麻药起效了吗?

怎么那么困……

滴——滴——滴——

机器的声音好吵。

听说麻醉的时候会睡很深,在澳岛睡不了的长觉,居然在这个时候报答给他。

算了。

谢之屿想,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

醒来时,意识逐渐回笼,身体却动不了。他费力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的刀口。

听到动静,护工紧张地跑过来:“崔少爷,您想要什么我来弄,您可别乱动啊!”

崔少爷?

神经啊,他姓谢好不好。

谢之屿扯了下干涩的唇角:“看看刀口。”

“刀口非常好,缝得很漂亮,不过现在上面还有敷料,不能拆开。”

哦,是吗?

缝得很漂亮?

他都这样了会在乎漂不漂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一盏白炽灯,忽然道:“那个谁呢?”

“谁?”护工回头,“啊……您是说另一位崔少爷,他还在监护室,应该过几天就能出来了吧!”

那就是手术成功的意思。

谢之屿闭上眼:“嗯。”

在医院待了几天,他被安排在那间四合院休养。

老管家早就不在了。

六月的天,蝉鸣鸟叫,更不会有答应堆给他的雪人。

独自养病期间,那位深居简出的崔太太来探望过他一次,或许是出于某种愧疚的情绪,她甚至还亲自陪他去做术后复检。

医院空旷渗人的长廊上,迎面走来的人恭敬地叫着“崔太太”和“崔少爷”,这种感觉让他万分不适。

刀口隐隐作疼,口罩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崔少爷。

这个对他来说异常讽刺的称呼。

他漠然注视着眼前一切。

直到崔太太同他说:“无论立场,我都要感谢你救我儿子的命。”

他想笑,笑到嘴边成了坦然的一句:“就当是替我妈还债吧。”

崔太太将检查报告递给他,叮嘱:“这几年是最紧要的,每年我都替你安排了全面体检。如果预后良好,是和正常人无异的。所以每次体检你一定要来,有问题才能及时发现。”

“这些话,你说着不别扭吗?”谢之屿忽然道。

“作为母亲我只想我儿子活,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崔太太平静道,“可是我也说了,我是母亲,我懂母亲的立场。”

她看着他:“你为你母亲还债,那就当我为我儿子积德。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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