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39)
唯愿宋希文能够顺利脱身,她此生便无憾矣。
一想到永远不必再回冯家,洛筝竟大松了口气,紧接着哑然失笑,冯少杉将她安置在这里,基本就是外室的意思了吧?
听完翻译的转述,吉野扭过头去问胡庆江,“你怎么看?”他现在是胡庆江的上级。
胡庆江忙道:“我看是冯太太发现有人盯梢,所以害怕了,就去求了冯少杉,想回冯家避着。女人终归是女人。”
吉野本来也这么认为,但胡庆江最后那句话令他想起了祁静,他道:“这时候去找冯少杉,也可能和宋希文有关。”
“对,对,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吉野君真是英明!”胡庆江忙不迭地恭维他。
羽田出事后,胡庆江觉得吉野好像也变了个人,不像从前那么容易暴跳了,遇事肯先用用脑子了,当然,也可能是高桥亲自调教的缘故。
“那么,我派人盯着冯家?”
吉野道:“不忙,我先向高桥大佐汇报了再说,一切以大佐的意思为准。”
跟踪冯家不比跟踪洛筝一人那么简单,工作量和难度会成倍增加,还要提防被冯少杉发现后找他们麻烦,虽然特务处有正当理由,真要执行起来还是很令人头疼的。
傍晚时分,胡庆江回到特务处听信儿,他已重新布置好跟踪的人手,谁知吉野朝他摆摆手:“不必了,高桥君得到情报说,宋希文已不在上海。”
胡庆江半信半疑,“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欧季礼,欧季礼走之前给他安排好了出路。”
冯少杉回到药堂后,立即找来吴梅庵,吩咐道:“崇德医院那批药材提前到今晚送。”
吴梅庵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你亲自去一趟,顺便从医院接一个人走,送他到南渡码头,你在欧老用的那条船上给他安排个藏身处,确保他能安全到石港。”
“是个什么人?”吴梅庵越听越忐忑。
“你别问,只管照着去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停顿片刻,冯少杉又低声说,“这件事务须安排仔细,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你亲戚,乘便搭个船。”
“如果岗哨查起来怎么办?”
“想办法别让那些兵上船——份子钱你没少给吧?”
“如数照给了。”
冯少杉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现在非常时期,如果他们一定要查,让管事的也别硬拦着,反倒容易让人起疑。你去找身船工服给我,若真查起来,就让他混在船员堆里。那艘船上的人不是经常换么?日本人应该也弄不明白。”
“好。”
是夜,吴梅庵随车至医院,卸完货,由赵医生领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穿着灰色的船工服,夜幕中眉目看不清晰,他还戴着帽子,帽檐拉得很低,下巴以上全笼罩在阴影里。一声不吭钻入货车车厢。
手续交接完,梅庵吩咐开车,行了一阵,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反应过来,随即苦笑,白天洛筝上门时他便该料到这一出的。其实少杉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了自己,他不肯当面道破,是怕自己强言阻拦吧?
宋希文坐在颠簸前行的车内,神思飘忽。
下午洛筝又来见他,给他带了这身衣服来,又千叮万嘱,在外少开口,别与人争执,尤其在船上。凡事听船老大安排。
他一再追问:“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你答应他什么了?”
“没有什么,”她一口咬死,“少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救过许多人,愿意帮这个忙。”
“他知道是我吗?”
“知道。”
宋希文还不死心,忽然抓住洛筝的手,“那你和我一起走。”
洛筝决绝地抽出手,“那怎么行呢?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咱们也得为少杉考虑!”
他也知道自己是乱来,心里总有不祥的阴影。
“你还等我吗?”他死死盯着洛筝。
“等。”洛筝主动抱住他,把脸靠在他前胸上,“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以后听你大哥的话,别再私自冒险,更不要为了我违反纪律,我会害怕。如果你再那么做,我就不等你了。”
交代完了,洛筝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一定要他承诺,宋希文只得点点头。
洛筝踮起脚,在他脸上轻啄了一口,“记住你答应我的这些话。”
她放开宋希文,转身便走,脚步快得令他心碎。
宋希文伸手想拉住她,却只抓到她脖颈上的一条宝蓝色丝巾,她轻轻一挣,丝巾滑落在宋希文手里,再抬眸时,洛筝人已经不见了。
船舱里垒着成堆运药材用的麻袋,麻袋堆后面的舱壁上有扇活动小门,那里就是宋希文藏身的地方,吴梅庵给他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安全起见,航程中他不能私自出来,除了船老大梁伯,没人知道他躲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