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30)
“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因为没有任何拖累,所以敢月月光,你身上还有事没解决呢,忘了前一阵为了钱拼命赶稿了?凡事量力而行。”
推让一番,洛筝最终只买了一罐。
她问祁静:“怎么突然又有这许多弃婴?我记得前年开战,因为伤亡众多,是有不少失了父母的孩子,如今这局面虽谈不上好,但怎么说也算暂时安定了。”
“还不是那些逃到上海来避难的人做孽,生了又养不起,只能扔掉,唉!”
没想到祁静还约了中村,那个与她在丽都跳舞的日本人。他身着西装站在门前台阶上,腰杆挺得特别直,看见祁静,微微一笑便迎上来。
洛筝心里有些抵触,“怎么把他也叫来了?”
祁静低声解释,“他对中日战争有很深的误解,所以我喊他到这儿来看看。”
没说几句中村就到眼前了,用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硬邦邦的礼仪与两人打了招呼。
洛筝在家时听到过仆佣们对日本人暴行的议论,尽是野兽一样骇人的行径,她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一个日本人,没觉得有多可怕,他反而还有些腼腆,或许不是军人的缘故。祁静对他的态度也随意,毫无一般人提到日本人时的恐惧或憎恶,更像对待一个朋友。洛筝的别扭又深了些。
育婴堂里一片啼哭声,一百多平米的厅里摆了几十张小床,孩子们被轮番喂着奶,没被照顾到的便闭着眼睛使劲哭喊,汇成一种类似蝉鸣的声响,没有止息,令洛筝震动,感觉到生命的力量与愤怒。
“这是第一进,后面还有。”
祁静抱起一个哭得红头涨脸的宝宝,问洛筝:“你会调奶粉吗?”
“我去试试。”
洛筝从没干过这些事,置身在婴儿的哭海中她有点崩溃,仿佛一万面锣鼓被敲响,催着她快点快点。她抱起一罐奶粉就走,到露天院子里,声音小了些,她觉得自己又能喘气了。院子靠墙有张工作台,摆了个很大的水桶,桌上有残留的奶渍。她在那地方忙碌起来。一个也像志愿者的女孩过来指点她奶粉和开水的比例,还有怎么样能迅速化开奶块。
“奶粉根本不够。”她告诉洛筝,“大一点的孩子都是吃奶糕。”
奶嘴刚刚碰到婴儿的小嘴唇,他马上不哭了,一口咬住拼命吸吮,眼睛半眯着,忘我投入而神色冷漠,转换如此直接,没有一丝过渡。洛筝先觉得好笑,细瞧又有些悚然。
有段时间她想孩子几乎陷入疯魔,热情彻底燃透后便只余下灰烬。她依然是喜欢孩子的,但不敢再接近,只把他们看作一种美好的象征——与她无缘的美好。而此时,上百个孩子展现在她眼前:柔软、邋遢、贪婪。他们本该更可爱的,但这里只有残酷的生存竞争,每天都有婴儿死去,他们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唯一的武器是哭喊。
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目光朝洛筝一瞥,仿佛有心灵感应,她再次震动,对这小小的生命充满了畏惧。
祁静勾着头看这小东西进食,她显然没有像洛筝那样胡思乱想,神色中含着浓烈的母性的慈爱。
“这些孤儿都是战争留给上海的后续产物,你说日本人统治中国会比中国人自己管理自己更好,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呢?”话是对中村说的。
中村缓慢地说:“可以把他们,交给政府特别的机构来养,他们,是国家的财富。”
祁静撇嘴笑,“事实是,这些孩子正靠着民间人士的集资才能活得下去。你们经营的那个政府肯拿钱出来照顾他们吗?还有你说财富——你们真这么看待我们中国人的孩子?”
中村默然,他走到远一点的地方,抱起一个哭泣中的孩子,低着头仔细观察,面色凝重。
洛筝再次感到别扭,这回不再因为他是日本人,而是他对待婴儿的样子与自己一样笨拙。有些人可能天生与孩子无缘。她觉得她应该释然了。虽然这么想终不过像个心理安慰——究竟她是因为当不成母亲才对婴童有排斥感,还是反过来?
“中村人很好,就是脑筋有点死,被他们天皇洗脑了,以为日本什么都比中国强,即便来侵略中国也是正确的。”祁静悄悄告诉洛筝。
“他到中国来做什么?”
“在正金银行当职员,他是名古屋大学的高材生。”
“你跟他很熟?” “嗯,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
“你,喜欢他?”
祁静笑了,“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日本人的。”
她的语气更像宣誓,而非陈述事实。
洛筝回去时,冯少杉已在等她。车停在巷口的路边,两名保镖候在车前,一见她过来便去开门,须臾,冯少杉从车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