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爱情(42)
丹红从厨房端出饭来,搁在滑腻腻的饭桌上。她体格健壮,女生男相,照她爸的模子脱下来的,回头来顶他一句:“你知道没用!时候不到,照这样推上一两年,我就不信他不好。”
仁杰照例不说话,他在水龙头里捧了水,兜头洗一把脸,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饭,至于吃什么,他向来不挑,也轮不到他挑。这点上,丹红从来都很满意,她这老公,做什么都听话,不挑。不过,她最近也有对他不满意的地方,晚上她上楼先睡,躺着等他。楼下客堂里,她爸关着灯,单开了电视机听戏,声音放得震天响。她躺着听,听到睡着了,一觉醒来仁杰还没进来。
她翻身走出来寻他,见他在卫生间里洗衣裳,背对着门,硬挺挺的背影。她走过去,给他腿弯上来一脚,“作什么死,还不睡觉。”
他歪了歪身子,回头看她一眼,“就来,你先睡。”他说,没再回头。
她懒得废话,转头走时,顺手把卫生间的灯关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停了一停,接着摸黑,仍旧洗起来,“划擦划擦”地搓衣服声音。
等到丹红再一次昏昏欲睡时,仁杰才躺到床上。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渐渐听到身边女人打鼾的声音,她应该有两天没洗头了,散出一阵阵头油味,熏得他思虑再三,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朝着床边。
他这样一夜一夜等着,等到周一中午,去“小港家”结账款,向老板娘要钱,也要人,把这一周的烦闷,做人的苦痛,从真美身上一一讨回来,他能让她笑,让她皱眉,让她呻吟,让她贴着他不放;他心甘情愿跪在她床边,认真卖力地吮吸,一口口啜饮她源源不断流出的山泉,舌尖灵动像只捕虫的青蛙,听她吃吃地笑,一下夹紧了他的头。
真美总是过了中午,穿戴好去看旁边阿邦家赌牌九,她偶尔押注,倒是赢得多,输得少。内中几个常客,叫黑毛的四十岁上下,算个头目,手臂上纹了身,花麻麻一片,不知道纹的什么,论起来和真美一样姓林,攀得上远房亲戚。这人见天顶着一双睁不开的肿眼泡,看真美的眼神里像带着两只手,瞄到哪里都要抓一把似的,先瞄她饱满的胸脯,再瞄滚圆的手臂,接着往下,细腰圆臀两条长直的白腿……
不过真美讨厌这种满脸横肉的男人,这种男人她见多了,从前老章就是这样式的,先时她年轻,觉得他吆三喝四真有男人味儿,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男人味儿,男人的臭味差不多,她如今想起来直反胃。
“阿妹来了,”黑毛眼尖,看见真美就高声叫她,拍身边的小弟站起来,给她让位置,“来来来,坐这里。”
真美笑着摇手,“我不坐,坐下就忍不住,我看看就走。”
“怕什么,手痒就压嘛,看看,我正要翻身,过来过来。”黑哥叼着烟,伸手招呼她。
她可不听他的,只顾低头,站在阿邦娘背后,看他们赌。这局开大,阿邦娘赢,她前头连输了三盘了,这会儿忽然转运,开心得嘴角都裂开,转头来和真美说笑:“真美别动,就站在我这儿,哪儿也别去,你今天旺我,我要靠你了。”
“真的呢,我一来就开大,你今天赢了,要派红包给我哦。”真美伸长一只脚,挑了只塑料红凳子来,抱臂坐下了。
阿邦娘哈哈笑着,点头:“要给要给。”末了夸她:“你这两天皮肤真好,擦了什么好东西。这么旺,亮昭昭的闪红光哟。”
真美听着赞她美的闲话,心里得意,也悄悄想,这也许是男人的功劳,她得了他的滋养,红光满面;尤其是别人家的男人,营养更好。偷来的永远比自家的好。像别人家的女人一样。
她觉得回乡的日子天高地阔,比在城里舒服多了。
可是,很快,她就不那么开怀了。
海边过了十月份,就渐次苍凉下来,好比一副彩色照片,褪了色,变成水墨画。游客一下子少了许多,真美的生意也跟着凉下来。她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空落落的天,云层很厚,眼看着就要下雨。
站了一会儿,没站出什么结果,只好转身又跨回家门里去,看见后厨房里,端叔躺在藤椅上打盹儿,开火车似的鼾声。再静听听,旁边阿邦家的赌局正热闹,七姑一早就携着板凳,看牌去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人工、这水电,这一天天的只进不出……
后门上“磕哒磕哒”的开门声,有个人影儿,闪身进来。
“你怎么来了?”真美惊讶的表情,脱口而出,说完前两个字,又自觉小声下来。仁杰望着她笑,伸头往旁边房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