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一座岛(25)
有风迎面吹来,可是他感觉不到。
但他能看见大自然在这一刻无私馈赠的美,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来说,这一刻已弥足珍贵。
他低下头,专心进餐的姑娘,却对眼前的美景浑然不觉,只心无旁骛地对付着餐盘中的食物。
很快,满盘意面和一碗沙拉被吃得点滴不剩,唐清沅才抬起头。
“听我的没错吧?看你连盘子都差点舔干净了。”肖恩抬头,想替唐清沅将额前垂落的刘海拢到耳后。
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经做不到了。
又颓然放下。
唐清沅浑然不觉,只舒服地摸摸饱足的肚子,往椅背上惬意地一靠,“我从不剩食物,不管多难吃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你看,一只信天翁尚且要飞行至少3000公里,才能给雏鸟带回食物。我们有什么理由浪费?”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人人明白的道理,却没人真正放进过心里。
但唐清沅例外。
“你就知道吃!如此良辰美景,全都被你牛嚼牡丹了!”肖恩说着蹩脚中文,而且用错成语,但意思却奇妙地吻合。
她抬起头冲肖恩笑,“黑乎乎一片,哪有什么美景?”
肖恩这才晃神,几句话的工夫,太阳已经落入深海,夜色再次接管了失望岛。
“你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吗?”肖恩抬头,今夜无云,无遮无拦的蓝紫色天幕上,群星璀璨,水钻一般闪闪烁烁。
越是漆黑的夜晚,星星越是亮得惊人,几乎唾手可得。
这是城市里永远也看不见的风景。
唐清沅闻声抬起头,被这忽然出现的漫天星光迷了眼。忍不住,就向着星空探出手去。
上一次看见这样繁密而梦幻的一幕,还是在沙漠里,银光将万里黄沙照成一片雪原,亮如白昼。
那天,她的身边也有一个男人,殷勤地邀请她散步赏星。她也是这样,欢喜地想伸手,摸一摸低垂的星空。
后来现实叫她明白——
伸手摘星,不过换一场空欢喜。
她突然就想喝一杯酒。咖啡的香滑中勾兑了朗姆酒的辛甜,滑进喉头,辣得眼睛一热,眼看眼泪就要落下来,她赶紧仰起头,想要不动声色地将它们逼回眼眶。
“你怎么了?”肖恩已经察觉她的异样。
“酒太辣!”一开口已经带上鼻音。
“你确定不是星光让你感动?”肖恩望向唐清沅,她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星辉,有几分水汽蕴藏其中。
一看便知是泪。
“我才不会被这种罗曼蒂克的情境所打动。”唐清沅说,“星星每天都在,只是城市里的光污染,迷惑了世人的眼睛。”
“你的眼睛倒是雪亮,不容易上当!”肖恩一语双关。
“不,我这双眼最笨。”她的声音忽然便低下去,“虚情假意总能瞒过它。”
“被男人骗过?”
“谁没被人骗过?”唐清沅笑起来,“你从未被骗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肖恩正好一屁股坐在洗衣台上,荡着两条长腿,正好与她面对面。
她听见他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当然,从来都是我骗人!”
“你骗人!”唐清沅脱口反驳,“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没被欺骗过的人。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个充斥着各种谎言的世界中。”
“我都说了,是骗人的。”他笑起来,捉弄之意毫不掩饰。
唐清沅发现自己上当,将手中的叉子拿起来,对着肖恩用力挥了挥。遂又想起,根本威胁不了他,又无趣地放下。
肖恩被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逗乐了,“我以前养了一只猫,和你挺像。我一惹它,它就冲我亮爪子。”
“我以前养了一只饶舌八哥,和你挺像。嘴里从来吐不出一句好话!”唐清沅反唇相讥。
不知为何,明知对方在逗她,她却总沉不住气要奓毛。
大概,他们俩都太无聊了。
偌大的荒岛上,不找点话题磨磨嘴皮子,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说说,你到底被人骗过没有?”唐清沅想起照片上那两个争相亲吻他的女孩,忍不住继续挑衅他。
“当然——”他故意停了一下,然后说,“——被骗过。”
“被骗了什么?”
“感情!”他忽然将身体向后一仰,整张脸便对上了星空,刹那整条银河都收进他的眸子,墨绿色的潮汐中泛起泠泠的波光。
“骗我的人,就是你推崇的威尔逊教授。”他正对着漫天繁星的眼睛里,忽然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来。
那笑意是冷的、辣的,不带一丝甜味,像一杯绿色的苦艾酒。
他诉说的故事,也像一杯酒。
一杯带着岁月痕迹的、酿坏了的陈年老酒,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