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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一座岛(83)

作者:安逸 阅读记录

它越来越爱仰头发呆,蓝色的圆眼睛倒映着整片灰蒙蒙的天,只要一振翅就能飞上天,在无边无际的自由中漫游。如果不是它小小身体里所蕴藏的母性排山倒海般强大,这种来自广袤天地的诱惑,对自由的向往,对风的眷恋,大概早就无法束缚住它想要一飞千里的欲望吧。

唐清沅不禁想起那些已为人母的同学。她们常常在有了孩子以后,原本热爱自由的心,忽然就在某处生根发芽,紧紧围绕在孩子周围而活;原本醉生梦死的时髦女郎,脱下7寸细高跟鞋奋战在尿不湿与奶瓶当中;叱咤职场的女强人,也情愿被小小婴孩的啼哭使唤得团团转;那些怀揣周游世界梦想的姑娘们,更是甘之如饴地被困在三居室里,念念童话故事。

大概人类身上唯一能寻觅到踪迹的动物性,便是母性吧。

这种无怨无悔的付出、心甘情愿的守护,甚至关键时刻牺牲自我的情操,被无数诗人作家讴歌、赞颂,甚至过度美化,归根结底其实是人类动物性的残留。

失望岛上的狂风横跨了整个太平洋,在此横冲直撞。

那些缩在巢穴里的信天翁们,在肆虐的寒风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将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腹囊中的蛋。

又有一大批新的雏鸟开始换毛,它们啾啾闹着,叽叽喳喳的嗓音带来令人振奋的生机,仿佛那些稚嫩的叫声中,蕴含着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连晚熟的漂泊信天翁雏鸟们,对食物的热情也空前高涨,每每父母还未降落,它们便已经纷纷仰起脖子,嗷嗷叫着,扑上去抢食成鸟反哺出来的食物。

这些食物保存在它们的体内,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成为它们飞越太平洋的动力。而父母已经离岛的雏鸟们则只能羡慕地在一旁围观。

后知后觉的金刚与海洋之心却还是岿然不动。

它们已经成为失望岛上唯一的两枚蛋。

唐清沅几乎可以断定,如此漫长的孵化期,正是蓝眼睛灭绝的唯一原因。出生在冬天,脆弱的生命如何能熬过严冬?

实际上这些春意盎然的雏鸟叫声,并不能阻止冬天的步伐。岛上所有的绿色,开始迅速缩减,黄多绿少,渐渐露出越冬前的颓败。奥克兰群岛独有的纤长绵密的野草,成功蜕变成灿烂的黄色,日光一照大有白地飞金之势。而没有太阳的日子,那些绒长的野草里就潜伏着一股阴郁而晦暗的死亡气息。

冬天是凋零的季节。

对于信天翁们来说,即将到来的寒冬危机重重。

南太平洋上,拖着长线鱼钩的船队越来越多,锋利的倒钩在海水中泛着死亡般寒冷的光芒。

唐清沅利用成鸟们外出觅食的间歇,给那些雏鸟量身高、称体重,记录一切可以记录的数据,以备有一天信天翁沦落到鸮鹦鹉的境地时,人类可以帮助其苟延残喘。

“肖恩,金刚和海洋之心会不会孵不出来了?”唐清沅一边熟练地将脚环偷偷戴在小家伙们的脚上,一边侧头问身边的男人。

“谁知道呢?可能就这几天了吧?冬天快到了,那气候实在不适合雏鸟生存。”他故意开玩笑,“但这样恶劣的天气,也保不准它们想窝在卵壳里再多赖几天。就像有些人早上起床,总要人催。”

她不是起不来,只是迷恋每日早晨有道缠绵的声线一直在门外轻轻唤她的那种感觉。

她喜欢听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被吐出来,然后在清冷的空气中微微颤着,被失望岛上的风带到世界各地。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幽微角落里,她的名字在他的气息里流淌。

但这样辗转隐秘的女人心事,怎么能说给对方知道呢?

唐清沅微红了脸,任肖恩揶揄而不敢反抗。

鸟喙娇艳欲滴,嫣红粉润的“梦露”夫妇是岛上第一对孵出雏鸟的信天翁。趁着夫妻俩都飞出去觅食,唐清沅给它们的宝贝,一只造型像堆着爆炸头的雏鸟“卷毛”填了新的体检表。“卷毛”已经进入第二阶段,脏兮兮如同粘着油污的绒毛,已经在父母一遍遍用鸟喙仔细梳理中变得蓬松柔软,像绒毛公仔一般可爱起来。因为“梦露”的鸟喙特征非常明显,区别于别的信天翁,它的特殊基因能否遗传给下一代?而这个显性基因会在雏鸟的哪个阶段显现出来?又能不能隔代遗传?

一切都是未解之谜。

刚做好记录,“卷毛”的双亲便飞了回来。还没等父母降落,小家伙便啾啾地叫了起来,声音响亮急切,一副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馋样,把稚嫩的嘴壳张到极致,迫不及待地迎接它的午餐。

“梦露”一降落,便立即将胃里的食物反刍出来,含在鸟喙上,黏糊糊一坨依稀能看出是一尾小虾,而“卷毛”已经飞速接过这坨食物,美滋滋地一仰脖子吃下去,然后继续张大嘴寻求更多的美味。喂食进行了大概一刻钟才结束。然后“卷毛”便依偎在父母身边,不时用嘴壳去碰碰父母狭长的喙尖。母子头碰头亲昵地低声呢喃着,亲密地交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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