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未蓝时(93)
周序和崔璨在一张张陌生面孔的注视中告辞,两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雪化了又结冰,路上就滑,有的地方还有泥,并不是很好走。
两个人各自手插兜挽起来走路。
路不算宽,周序挑着难走的道,崔璨则顺理成章地走在干净好走的路上。
雪后初霁的傍晚,天空是澄澈的蓝,有种凛冽的干净,冰冰凉凉,像薄荷糖一样。
“你喜欢刚刚那个女学生?”
他凛然开口,人和声音都好似和这天空融为一体。
崔璨“嗯”了一声,“她哥哥凌野是我班上的学生,也是玥琪的同学。”
“是不是中考前几名?”
“好像是,听说还给他们家送了奖金。”
华建集团名下的社区每年都有给优秀高考生、中考生颁奖的传统项目,奖金不一。
全因宜川一中作为两个儿子的母校,周父便大手一挥,每年都会和学校联名,一同招揽优秀学生。周序上任之后,这一项目依旧保留,还因为他的恻隐之心,将奖金拔高了一些,范围也拓展到了其他地区。
漠山坝因为和宜川有些教育帮扶上的交集,自然赶上了这波红利。
周序刚刚进屋就看到了,鲜红显眼的奖金牌子之外,还有他们集团会赠送的纪念品,老土而有代表性。
“要是凌霜也有那个运气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和凌野一起在一中读书。”
崔璨突然停下脚步,周序也不走了。
“周序,要是我说,我想资助凌霜读书,你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吗?”
很显然,她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会,善心无大小”,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穿了黑色大衣,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挺浪漫。
“如果你想,我和你一起分担。”
“嘁”,崔璨调皮地碰了他一下,可惜他人高马大的,一点儿不动弹,“你少拿钱蛊惑我。”
周序无辜:“我没有。”
崔璨挽着他胳膊快速走了起来,边走边气呼呼地翻旧账:“上次是哪个老板大发善心买走我们门面房的?我爸妈埋在土里都要被笑醒了。”
周序自知理亏,“这次明码算账,都听你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快到学校时,崔璨闷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我还没原谅你呢。”
“我知道。”
崔璨扭头瞅了他一眼,村里小路上没有路灯,全凭手机手电筒的光看路,在光亮并不宽裕的范围内,她看见周序一脸坦荡,深情无处遁形。
“你想什么时候原谅就什么时候原谅,我又不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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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同学们都到齐了,大家一起照了几张合照,有的学生从家里拿来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有的写了明信片,凌霜喜欢画画,她在自己画的世界地图旁又加了张崔璨的画像,她挽着头发,侧过身笑。
崔璨和她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雪陆陆续续化了,花坛里还剩一星半点,是未被污染的纯白。
“家里还好吗?”
“嗯,凌野说之后把爸收的钱退给那家人,还说他会赚钱,让我继续读书,妈妈说开春把地包出去,家里剩我们两个人也不好干活。”
凌霜看向远方,眼神坚定而渴望,“我也会努力赚钱的,有条件也会好好读书,我想去更远的远方看看。”
“老师,我很喜欢地理,也很幸运这个冬天能和大家一起学到更多的地理知识,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书本上或题目中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或是现象,不觉得害怕或者抗拒,我就是觉得好神奇,我喜欢这些,它们让我的生活不再那么枯燥。”
崔璨之前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访谈。
女学者说,世界观的匮乏是由于地理知识的匮乏,我们常说要抵达,实际上这个抵达到底是什么呢,首先要了解地理观念,从地图之上,再到真正的,我们走过去,知道是在平原、高原,还是盆地、峡谷,所有的生活方式都是由它的地理人文所决定的。
而只有建立起一定的地理观念,我们才能从狭隘的现实中抽离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和我们的目的地是平视的。
她摸摸凌霜的头,凌霜并不高,还有些瘦,但她说起未来的时候,不再一片迷茫。
“那祝小霜抵达自己的远方。”
凌霜笑了,突然转身给了她一个结识的拥抱。
“璀璨老师,”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真挚,“也祝你抵达。”
你的远方是什么呢?字面意义上的远方吗?那多远才算远呢,赤道上终年不化的雪山,秘鲁稍被厄尔尼诺影响就歉收的渔场,还是有着温带雨林的北欧,南极最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