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坐落于青山绿水之间的三层别墅,复古风格,尖尖的屋顶铺着琉璃瓦,在晴暖春光下泛出温柔的橙粉色,比晚霞还要耀眼夺目。
蓝空如洗,山林葱郁,白色浅黄色紫色的小花开得轰轰烈烈,交错点缀着,美如莫奈笔下的油画。
几乎第一眼,程与淮就莫名笃定,这是她会喜欢的房子。
他当即打电话给中介,让对方去联系房主。
“程总,”中介再三确认相关房产资料后,纳闷极了,“恐怕您是贵人多忘事,这栋别墅,本来就在您名下……”
分明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程与淮却有种如坠冰窟之感,一瞬间刺骨寒意遍布全身。
别墅本来就在他名下?
为什么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
程与淮下了车,快速朝不远处的别墅走去,经过一个半月形的天然湖泊,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暗绿树影,他的身影匆忙穿行其间。
越靠近别墅,他步伐放得越慢。
站在紧闭的深灰色大门前,他的手像有自主意识般,按下了六位数密码:991222
门“滴”地应声而开。
同时,他脑中浮现一道清软嗓音:
“99年,12月22日,这密码怎么和我的生日一模一样?”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他说,这是巧合。
因为在设置密码之前,他还不认识她。
真的……
只是巧合吗?
程与淮忽然间不敢确定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又有什么东西无形中驱使着他,必须去弄个清楚。
他闭了闭眼,推开门,走进屋内。
客厅明显有人定期打扫,窗明几净,宽敞温馨,无端端却透着森然的压抑感,令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家具和摆设都是顺左手位,说明这屋子的主人很大可能是左撇子。
正中间放着一部定制款钢琴,琴身同样是橙粉色,显然它的主人钟爱橙粉,且很可能琴艺极佳。
角落里还砌着壁炉,轮廓看起来是一只慵懒的猫。
落地窗外是花园,草木葳蕤,繁花似锦,秋千旁并排种着两棵枝繁叶茂的橙子树。
更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桐城湾。
……
目之所见,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头部隐隐作疼,程与淮用力按着眉骨,来到二楼。
主卧里的吊灯造型独特,按下开关,一群彩色小鱼似在空中漫游,光影变换,一派地自由自在。
他曾经见过这些小鱼。
那时它们被关进了水晶球里,就摆在她斯京住处主卧的床头桌上。
“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彩色小鱼们自顾自地游弋着,没有一只回答他。
程与淮思绪杂乱,如有湍流激越,惊涛骇浪,横冲直撞,汹涌而来。
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可总像浮光掠影,模糊不清,想要去抓住,偏偏又什么都抓不住。
斜前方,墙边立着一块石碑,用黑色纱布盖着,他屏住呼吸,弯下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覆上去。
摸到了它身上深刻的伤痕。
一撇,一点,再一点,又一撇……是爱。
一横,一横折,再一横,又一横……是妻。
这是一块墓碑。
爱妻……
程与淮骤然心痛如绞,心脏好似被撕裂成碎片,再也无力支撑。
身形摇摇欲坠,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天崩地裂,轰然倒塌。
还未分辨清楚这巨大的悲伤从何而来,又具体是什么,眼泪率先失控地流了出来,一滴滴接连不断坠落,碎在地板上。
四周一片死寂。
春日傍晚,阳光依然热烈,阴影斑驳。
心底无数悲哀漫出,千丝万缕笼住他,细细密密地绞着他,疼得窒息,疼得麻木。
灵魂也仿佛被从体内生生剥离出来,支离破碎。
他面色煞白,冷汗涔涔,保持双膝跪地的姿势,久久僵住。
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程与淮通红着眼,缓缓靠上那冰冷的墓碑。
它证明着,一个被他以爱妻之名镌刻其上的深爱之人,曾经从他生命中永远消失。
尽管,他对此全无记忆。
为什么会……全无记忆?
他再次伸出手,微微颤着,轻抚过碑上的“爱妻”二字。
继续往下,指尖蓦地陷入深渊般的凹陷。
爱妻后面那字是:
一点,又一点,再一提……
是氵。
到此而止。
这个字没刻完,只有一个偏旁。
可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已经万分确定,她是谁。
一点、一点,一提。
棱角分明,笔笔锋利,在他心间来来回回地剜,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