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不落雪(136)
周扶玉自认为鄢敏是她的手下败将,在她面前有绝对的骄傲:
“我告诉你,我不讨厌你。我甚至很羡慕你。人人都爱你,人人都疼你,永远有人在等你回头。我只能争,只能抢,只能偷。”
“当年你正富足我正少,我为饥寒你为娇,手缝里漏出一点泥沙,够我一世安康了。分我一点你不要的,又怎么样了呢。我要了,是替你积德,你不肯领情,反而斤斤计较。”
她说:“我并非想害你,是你先挡了我的路。”
“你想要我夸你吗?夸你好强,夸你上进,夸你处心积虑。还是你想让我恼怒,想叫我歇斯底里,我告诉你——”
鄢敏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周扶玉身上,却跳向远处,仿佛眼前只不过是一团虚无。
“我可怜你。”
“因为你不过是一只祈求别人庇护的,无枝可依的可怜虫。”
再争再抢,有什么用,还是不如人。
周扶玉被人戳破,细心呵护的雍容皱成一团,纤细的,点缀着珠宝的指尖直指到鄢敏鼻尖。
“你给我滚,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这里不欢迎你!”
余启一巴掌打开她的手,挡在两人中间。
方才两人一来一回,他虽然听个半懂,也知道该战队谁。
“我警告你,别对她撒泼,我还在呢!”
高大的身体向前,筛落大片压迫的阴影,周扶玉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毫无办法。
这时候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进场,不可避免就认出周扶玉来,窃窃私语,怎么徐家的儿媳是这样头脸全不顾的人物。
周扶玉歇斯底里:“为什么!你总是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出现!”
鄢敏后退一步,对方便向她扑来。
余启虽帮着她,可是渐渐保安来了,他们只认识周扶玉,当然只轰他们走。
余启人高马大,可是渐渐应付不来。
周扶玉又已经失控,鄢敏只觉得天旋地转,胳膊传来刺痛,是周扶玉板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
鄢敏由着她动作,反正丢脸的不是她。
却没想到周扶玉得了好处顺杆爬,竟想把鄢敏推倒在台阶上,鄢敏脚上踩了空,整个人向后踉跄。
“啊呀——”一声。
扑到在地上的却不是她。
鄢敏看见段冬阳的侧脸,棱角分明的,眼睛里有难以遏制的怒火。
“我不是警告过你,离她远点吗?”
周扶玉伏在地上,面容狰狞,昔日兄妹再见面竟然如同仇敌,仿佛隔着深仇血恨。
怎么会?
鄢敏看看段冬阳,又看看周扶玉,再次确定自己的判断。
她原以为这兄妹俩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她一走,他们会更加猖狂,更加紧密,却没想到也是间隙丛生。
一时间就像看到世界另一面一般荒谬。
发生什么事了呢?能让这两张相似的脸反目。
鄢敏慢慢推开段冬阳,他的身体一点点完全露出来,脸也完全露出来。
他是扑过来接住她的,额角有一缕头发跑乱了,垂下来,有点狼狈。
声音还带着急促的喘息声:“鄢敏,你没事吧?”
“嗯。”她回答。
“段冬阳,等着吧,你迟早死在这个女人身上!”
周扶玉的声音嘶哑难听:“你在阿姨坟前的承诺,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先是你自己的事业,又是和段叔叔的关系,一件件毁掉。就为了这么个女人。这十年来,你做过的哪一件事在履行承诺?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羞愧。”
“你闭嘴!”
因为她?
鄢敏心一惊。
这样想,段冬阳说的就不会是谎话。难道他真的被冤枉了,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一方?
他和段爸爸决裂?他真的白白等了她十来年?
那他为什么每年都出国一段时间?
鄢敏不敢相信。
越来越多宾客涌来,趁着混乱,鄢敏悄悄离开段冬阳身边。
她一步步往前走。
这时候却想起来,很多年前,伏在老祖母腿上听戏。
昏暗的橘灯,老实木柜子,雕着凤凰和梧桐叶,茶杯上腾腾冒着白雾。
那时候她只不过七八岁那么大,小汤圆一样在祖母腿边扭在扭去,因为不懂,不懂祖母何以如此专注。
“一霎时把七情具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薛湘灵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教人更改性情,不恋前尘。
可是谈何容易。
人生在世,谁也不是木头,每个人都有感情。
她虽然嘲讽周扶玉,自己又何尝不是无枝可栖的鸟呢?
只不过周扶玉寻觅的是可以接纳她的枝丫,而她需要的是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遮风避雨的感觉。
难道绕世界一圈,扑扑翅膀,却仍然停留在曾经她抛弃过的那根寒枝,还是段冬阳那根寒枝最吸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