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不落雪(144)
鄢敏站在高高的地台,眯起眼睛笑:“那就这件吧。”
蕊蕊扶她下来,换下衣服,两个人倒进沙发捶腿,都累得不行。
“结婚也真够麻烦的。”
“是呀。”
蕊蕊从绵软的真皮沙发里爬起来,突然侧过脸,问鄢敏:“阿敏,你真的就这样嫁给苏长明了?”
鄢敏一愣,“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蕊蕊仿佛知道些鄢敏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天她总是犹犹豫豫,总像有话要对鄢敏讲,可是张开嘴,又没音了。
鄢敏问:“什么可惜?”
“算了,没什么。”
蕊蕊道:“你都要结婚了,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后悔可不是我们的风格。”
鄢敏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喃喃,仿佛是回答蕊蕊,又好像是对自己说。
“对,只要不回头看,就不会后悔。”
两个人相视一笑。
后来试完主纱,又去楼下甜品店坐坐。
鄢敏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蕊蕊说她是婚前恐慌症。
她想,她真的有些恐慌了。
这一向总睡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说,半夜总要醒来喝口水,上厕所,看看窗外的晨曦,才能继续睡着。
那天和段冬阳辞别,鄢敏做了梦。
梦到如雾如纱的道观烟火,拂过她鼻尖,一阵酸。
她从校园高大墙头探出脚,踩在段冬阳软绵手掌。
对面烧烤店老板在门口刷牙,噗嗤吐出漱口水,和老板娘聊着天,在梦里听不清,好像雨滴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落在室内人的耳朵里,只是恍惚。
她那样年轻,站起来猛地向前冲,也不觉得头晕。腿脚利落,还可以连蹦带跳。
那时候,她和段冬阳一前一后,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路上,应当是很合衬的吧。
喃喃着梦话,睁开眼,苏长明睡在她身边,脸朝向她,整个身体向她倾斜。
这一阵辛苦了吧,又是采买又是安排场地,三姑四婶都是他招待。
看他睡得那样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鄢敏忍不住微笑。
她轻轻起身,拉开床头灯。
刚想下床,指尖探到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开水。
她回头看一眼苏长明,指尖划过保温杯上鞠着腰的猫咪,憨态可掬。
又是猫咪。
这么喜欢猫咪吗?
笑更深了。
窗外只有冷冽的月光,万籁俱寂,她重新坐回床上,倚着床头,小口小口啜着温水,浑身都温暖起来。
“阿敏。”他的声音带着懵懂的嘶哑。
“你醒了?”
鄢敏慢慢转过脸。
苏长明的脸靠在丝绒枕套上,月光洒在他发梢,一片晶莹的弧光,他神色安定,眼里含着笑。
“你为什么喜欢猫?”鄢敏问。
“我不知道。”苏长明说。
她躺下来,苏长明立刻挪过来,抱着她。
他的胡茬长得可真快,这会儿就觉得扎了,一靠近她的脸,她就躲,可他唔一声,还是贴上来。
鄢敏浑身都是他的味道,温暖又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胡茬擦过脖颈,好像小猫的胡子,痒痒的。
他说:“阿敏,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发呆,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做。”
鄢敏没有说话,因为她想起坠下山崖后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看着天花板。
苏长明说:“很多人说,猫是奸臣。往往是因为猫太有主见,它们只与对它们认同的人亲近,爱恨分明。不喜欢的人觉得它傲慢不可接近,喜欢的人却赞其遗世独立。”
鄢敏静静听着,后来问:“你不觉得太固执,太骄傲,是一件令人反感的事吗?”
苏长明向左挪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我羡慕它们的骄傲。”
她忍不住问:“可是,打动一只猫是很难的。”
“嗯,我知道,很难。”
他的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被猫疏远,是很正常的事,而被猫亲近,则是荣幸的事。不管被拒绝还是被接受,都不是猫的错,而我愿意去赌,哪怕结局是输。”
楼下有车经过,一阵光流转,划出流溢的弧线,苏长明在光亮处凝望她。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样的感情,纯粹,不求回报。
是鄢敏这样经历过千难万险,漂泊半生的人,难以想象的。
一颗干净,纯洁的心,没有一丝阴影,一丝褶皱的心。
摆在她面前。
此时此刻。
鄢敏不知道是自己太阴暗,还是苏长明这样的赤忱太难得。
她只觉得眼眶发酸。
或许她从来都活得太复杂。
利益得失,尊严面子,她看得太重要太重要,像个数学家拨弄计算机,数字越大,就越焦虑。
她多久没有感受过爱,感受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