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夜摘花(131)
阚婳曾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想到,假如她那个时候早点发现爷爷的不对劲,假如她打通了奥斯汀的那通电话,假如她根本没有去比赛,假如她再好好陪爷爷看过一次威格兰的日落。
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出意外,是不是他的病情恶化得就能慢一些?
可是没有如果。
在威格兰滞留的那三个月阚婳过得浑浑噩噩,她的酒量也是这时候练出来的。
要不是弗兰克及时联系了在国内的姑父姑母,也许她真的再难走出那个山谷里的雪夜,再难走出这场凛冽的暴风雪。
阚婳前半生都像是站在天平上衡量。
小的时候衡量这件事会不会被曹汝梅责怪,长大了衡量这件事会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她将自己的每一份能力都等量仔细地计算成了砝码,努力回馈给秤砣对面的人,生怕天平往自己这里倾斜了半分。
即便是姑父姑母,阚婳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过要回国和他们相聚。
就像是和自己立下了誓约,他们愿意接纳十八岁无家可归的她,阚婳也认为自己之后一定会担负起为他们养老送终的责任。
爷爷走后,阚婳确信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无条件爱她如珍宝。
即便到了今天,她仍旧不受控制地在为奥斯汀那一通没能拨出去的电话自责。
威格兰的那个冬天,真的特别漫长。
窗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击声,阚婳的思绪被这忽如其来的声响打断。
她下意识往外望去,却看到一张熟悉而锋锐的脸庞,桀骜的眉宇在溶溶的月色下显出几分冷淡的温柔。
第57章 第57朵花 “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我的……
记忆中穿过威格兰的风雪望向她的眼似乎正和窗外注视着她的那个人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重合。
记忆似乎有那么片刻变得模糊而清晰, 阚婳恍惚着,带着几分茫然轻轻开口:“霍堪许?”
窗外的人应声歪了歪头,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 阚婳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 “开门。”
得到回应的阚婳鼻子霎时一酸。
那一眨眼的呼吸间, 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她的心头。
她想说这扇门断了电开不了,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想说自己遇到了很坏的人真的特别难过,还想说自己其实有点害怕……
一时之间未及说话, 两行清泪就滚下了阚婳的脸颊。
她站在原地, 手上无措地捻着自己的裙角, 清圆的眼瞳里蓄满泪水, 像在月光下失了前路。
看起来可怜极了。
霍堪许没想到阚婳会是这个反应, 原本勾着淡笑的唇角也无意识抻紧。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阚婳慌忙低头用手背蹭过脸上的泪珠,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即便眼底仍旧不住地溢出淡淡的水雾。
窗舷再度被叩响,这一次阚婳望出去是霍堪许愈加凑近的脸庞, 他的眼瞳也因此变得更加明澈清晰,如点漆一般明亮黝黑,仿佛朗星灼灼。
他没多说什么,俊昳出众的眉眼只低下望她。
“等我一下。”
阚婳惯常在做事前打理好一切事宜,意料之内井井有条的行事会让她获得格外的安全感。
然而这一次不管是什么都出现得太过突然, 她还没反应过来,霍堪许却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阚婳有些慌张地扶到窗台上,偏过脸往外望了一圈。
在有限的视角里, 她只能看到霍堪许很快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背影。
风铃回荡过几个来回,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走廊似乎只倦栖着漆黑的树影。
时间和地点实在太过巧合,在宛如混沌的寂寂昏暗中,阚婳忍不住怀疑霍堪许的出现或许只是自己片刻的错觉。
她在原地僵立半息,直到睫毛微微颤落盖住了眼底的光。
大约过了三四个呼吸,阚婳才抿抿唇,忍不住叫了一声,“霍堪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厚的鼻音,比起呼唤,更像是浅浅的呢喃,带着已知不会被回应的下落尾音。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那么阚婳只想在这时候不住贪心地祈祷,要是霍堪许真的在就好了。
窗边的帘影微动,在月色里轻轻摇曳了两回。
“大点声。”
而这时尾音倏然被盛起。
阚婳蓦然转过身,那张俊气英挺到几乎嚣张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
一颗心像是被抛起来又骤然失重。
夜风袭来,他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恣漫谐谑,“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我的名字见不得人?”